短篇小说            
  
    1 美妙雨夜              2 烟叶
    3 冬景                  4 海边的雪
    5 怀念黑潭中的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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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妙雨夜
    在7月快要结束的这个夜晚,我怎么也不能入睡。天有些闷热,汗水正悄悄地浸湿我的
蓝色条杠背心。窗户敞开着,可是没有一丝风。这个夜晚出奇地安静。我在床上翻着身子,
小床不断地呻吟。隔壁没有一点声息,爸爸妈妈都熟睡过去了。
    一个人久久不能入睡而又渴望入睡,那会是多么烦躁。一阵阵热浪从身体内部涌出来,
与周围的热气融汇到一起。屋内屋外都黑乎乎的,这夜色也因为闷热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
沉重了。从窗户上望出去,看不到一点星光。在这安静的时刻里,我似乎期待着什么。
    这样的夜晚本来是最容易入睡的。学校放了假,大家一拥出校门就全都无忧无虑了。白
天在河滩、在田野上,有玩不尽的新把戏。我甚至偷了爸爸工作用的罗盘和望远镜,跑到很
远的地方去。夜间总是很疲劳,从来不记得还会失眠。这个极其例外的夜晚好像在故意折磨
我,我想天亮后遇到伙伴们,第一句话就要问他们睡得怎样。
    我闭着眼睛,使呼吸慢慢变匀,这样也许会出现转机。但我的脑海里总是闪过一片片田
野。7月的土地是灼热的,一望无际的麦子收割了,到处是闪亮的麦茬。一个接一个的大麦
秸垛子耸起来,像一些肥嫩的蘑菇。白杨树挺立在路边,油绿油绿的叶子哗哗抖动……
    窗外有什么“啪哒”响了一声。随着这响声,脑海里的一切倏然飞去。我屏住呼吸倾
听。又是一声。接下去,大约每秒钟都要响一下。“下雨了”,我心里愉快地喊一句,同时
也知道了这个夜晚里久久期待的是什么。
    仰躺着,默无声息地捕捉那又大又圆的雨点真让人快乐。
    我仿佛看到碧绿的、椭圆的小水球从高高的天空跌落,碰到地面又弹了起来。它落到麦
茬地上,麦茬儿颤抖着,像丝弦一样被拨响了。它击在石板上,“腾”地一下反弹到高空,
发出了“当”的一声脆响。
    雨点异常沉着地落着,并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渐渐变急。
    但是空气明显地凉爽了,甚至有一阵微风从窗口吹进来。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穿上鞋子走到窗前。这样站了一会儿,又想走到外面去。这个姗姗
来迟的雨夜不知怎么那样诱人,我真想在疏疏的长长的雨丝间走一走。
    雨点仍在沉着地落下来。一个雨点打在了窗外的水桶上,发出了猝不及防的一声巨响。
我似乎想到,随着这一声鸣响,午夜悄悄地从它的标界线上滑过去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我
毫不犹豫地从窗前离开,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
    屋子外边果然清凉多了。雨点落在我的耳朵上、手上。我好几次仰起脸来,想让它落进
眼睛里,试了好久都没有成功。
    当这雨水把头发和背心全都弄湿的时候,那又该多舒服!这个夜晚我心中像有一团火
药。
    我大口地呼吸着,缓缓地向前走去。到哪里去呢?记得不远处是一个打麦场,旁边有一
条干涸的水沟,有一排高大的白杨。它周围就是望不到边的麦茬,太阳出来时,麦茬就闪闪
发光。
    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凉了。土地在雨滴的拍击下散发出奇怪的味道,直熏鼻孔。一种
甜甜的气味在四周弥漫,我知道那是枣树被雨水洗过后发出来的。一阵浓浓的香味飘过来,
我眼前立刻出现了一片迷人的红色——榕花树的无数花丝沾上了晶莹的水珠,水珠溅落下
来,碎成无数的屑末。不远处的麦秸垛也送来清冽的香气,多少有点薄荷味儿。那是新麦草
的气味,是这个雨夜里最厚重最使人沉醉的。夜色隐去了一切,但我感到脚下越来越辽阔
了。如果低下身子,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泛白的麦茬,那时麦茬间的青草也看得到;用手去
抚摸热乎乎的泥土,正好会有一只蚂蚱跳起来,劲道十足地撞一下手背。田野的气息越来越
浓烈了,它不知为何使人老想放开喉咙呼喊点什么。我伸手摸了一下头发,头发湿漉漉的,
我终于被雨淋湿了。
    我在雨中尽情地走着。如果没有夜幕遮掩,那么很多人可以看到,在平展展的田野里,
正有一个少年,他满面欢欣。
    这个夜晚,田野与我是那样地接近。我只是走着,好像什么也没有想。无边的夜色,以
及夜色里的雨丝和土地,在这一刻全属于我了。我可以奔跑,也可以像雄鹰停在空中似的一
动不动。如果我伫立在那儿,就能感受到一颗心快乐地跳动。
    老师讲,心像一个人的拳头那么大,又像含苞待放的花朵——此刻这花瓣正颤颤地张
开,沾上了透明的雨滴。
    黑赳赳的白杨树就在不远处,我迎着它们走去。贴在凉凉的树皮上,把身体挺得像它一
样直。这儿靠近了打麦场,麦草的清香一阵阵漫过来。树下是不久前还在不停转动的石砘
子,这会儿被雨水淋得又冷又滑。我像骑一匹小马那样骑在了砘子上。
    雨水的声音十分清晰。白杨叶上也响着雨水的声音。干燥的、已经使用完毕的打麦场有
千万条裂纹,小小的水流就从这纹路中渗进去。微微的风贴着潮湿的泥地吹过来,变得更熏
人了。我的肺叶里灌满了湿润的风,这时就蹬动两脚,使石砘子缓缓地转动。
    石砘子从杨树下转到打麦场中央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后来,我看到有一
个人——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向这边走来。我站了起来。
    那是个细细的、不太高的影子,我一眼就看出是一个姑娘。
    我原以为她是伙伴当中的一位,可她开口说话的时候,我听出是完全陌生的声音。
    “你一个人在这儿玩吗?”
    我点点头:“是的。下雨了,在这儿玩真好……”
    “天热得人睡不着,我就出来了——我想让雨把全身淋湿了吧!”她说着,差不多要笑
出来了。
    我觉得她和我差不多的年纪,或者比我更小。她是完全陌生的,我越来越肯定了。在我
们这个工区里,常常有人调来调去,出现一个新的伙伴完全不是让人吃惊的事。我甚至感
到,她在这个雨夜里像我一样睡不着(我想象得出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样子),要到外面走
一走的愿望也是太合情合理了。我们真是一对自然而然的伙伴。
    接下去有一分钟之久,我们都站在那儿缄口不语。但我知道她这会儿像我一样,因为在
田野里意外地遇到一个人而高兴极了。夜色使我们互相望上去都朦朦胧胧的,也许这样更好
吧。我想她此刻看到的会是一个比她高、比她壮、留着一头短发的男同伴。她看不到我鼻子
两侧的几个雀斑,这真得感谢老天。我也在这时候端详着她。我发现她比我第一眼看到的要
粗一点点,是个胖嘟嘟的姑娘。尽管有浓浓的夜色,还是遮不住那一对又大又亮的眼睛。我
似乎还看到了两排长长的、向上微微翘起的睫毛。
    “真想不到能遇上一个人,我原来想自己走一走,让雨淋一淋……”她首先打破了沉
默。
    我高兴地说:“我也是这样想。真的想不到。”
    她往前走去。我走在她的右边。
    雨还是稀稀疏疏地落着。这雨太好了。我不相信这个夜晚雨会大起来。她不时地伸出手
掌去接雨点,脚后跟常常跷起。我没有像她那样,那已经完完全全是小孩子的动作了。她走
到我刚刚站立了一会儿的那棵大杨树下,伸出小巴掌去拍打它。她试图拍下叶子上的积水,
可惜没有那样的力气。我教她一块儿用脚猛力去跺树干,一阵水滴哗哗地浇下来。“啊呀!
哈哈……”她抱起双臂,快活地叫着。停了一会儿,她问:
    “你喜欢白杨树吗?”
    “喜欢……”
    “我们那会儿,”她仰脸看着黑漆漆的树冠,“就是春天的时候,把白杨胡儿塞进鼻孔
里……”
    我想到她每个鼻孔垂下一条白杨胡儿会是什么样子,就笑了。我问她:
    “你喜欢柳树吗?”
    她想了想,说:“喜欢。”
    她想一想才回答,说明她是很认真的。可我回答她的白杨树时什么也没想。一阵小小的
惭愧从心头掠过……我开始说柳树:
    “秋天,我们到柳树林里去玩,采黄色的柳树蘑菇。”
    “多好啊!”
    “我们还躺在白砂子上,从树空里去看太阳。”
    她看着我。夜色里,我觉得她在微笑。
    我没有再说柳树,很想换一个话题。正这样想着时,她问了一句:
    “你常常看到大海吗?”
    这儿离大海只有六七里的样子,我们今夜就站在海滩平原上啊。冬天的午夜里,如果狂
风怒吼起来,躺在床上也可以听到海浪的声音。大家在这个夏天每隔几天就要跳到海里一
次,身上的皮肤就是被海水弄红的……我真高兴她谈到了海,我点头说:
    “嗯。你呢?”
    “我前几天第一次看到海。真大——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需要想一想了。我承认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海嘛,本来就是大的。我回答:
“没有觉得奇怪。”
    她点点头:“是的。可能你从小就见到了海,现在早忘了当时是怎么样惊奇了。”
    “可能是的……”
    “我们沿着这排杨树再往前走好吗?”她商量着,和我一块儿走着。我觉得她走路、说
话,一切都是那么平静柔和,我想起自己平时与伙伴们吵吵嚷嚷的,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她
接着还在谈海:“我站在大海跟前,不知道该怎么看它才好……”
    我不太明白,只好听下去。
    “它太大了,可伸手又能摸得着:它是冰凉的。望也望不到边,瞧瞧,这就是海。我面
对大海想了好多,我甚至想过:
    我一定要好好学习。”
    我站住了,因为我不能同意她这样去想。我问:“为什么要这样去想?”
    “因为海太大了,我太小了。我这么小,如果不好好学习,不懂很多知识,我还有什么
意思?我说不清,反正那会儿我想过这些。”
    我差不多能同意她的想法了,就痛快地告诉她:“你说的真好。我明白了你的意思……
不过,”我突然想问问她最喜欢哪门功课,也许和我一样?我说——“你喜欢运算吧?”
    她用力点点头。
    我有点失望。但没等我表示出来,她又说:“我更喜欢作文。作文课之前,我把笔灌满
墨水……”
    我兴奋地打断她的话:“对。我们要用整整一页纸描写自然景物,让老师吃惊。”
    她惊喜地笑着、应答着:“就是啊,就是……我还有一次写鸽子的脚:‘粉丹丹的小巴
掌儿……’我这样写呢。”
    我不得不满怀激动地告诉她——我也这样写过鸽子,几乎一字不差。天哪!我屏住了呼
吸,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竭力想看清她的脸、她的鼻子和眼睛,可惜没有光亮,这做不
到。此刻我离她那样近,并且一直感到她在平静地微笑。我敢说我们这样谈到天亮,哪怕谈
遍天底下的一切,结论都会一致。这真是太奇怪了,可又是真实的,是完全感觉得到的。
    我这样想着时,她又往前走去了。我稍后一点走着,这样就看到了她在微风中活动着的
有些鬈曲的长发和小肩膀。肩膀上有两条带子。她穿了背带裙子。我觉得这裙子是蓝色的。
这时候,一股特别的、从未闻过的香味涌过来,它不同于榕花树的气味,也不是新鲜的麦草
温吞吞的清香——我相信这是从她的长发中飘散出来的。她用手撩一下头发,向我转过脸
来。我与她并肩走在洒满雨丝的田野上。
    我们不知走了多久、多远。我相信很大很大一片泥土上都有了我们的脚印。在迈过那条
干涸的水沟时,她歪了一下,我赶忙去扶她。她的身体那么轻盈,只借了我的一点力就跨上
了沟岸。我们都想在铺满麦草的沟边坐一会儿。这时候我们又谈了无数事情,星星、月亮、
铅笔,还有小刀。她问我最喜欢什么季节。我告诉她:秋天。
    “树叶哗哗落了,你还喜欢吗?”
    我赶忙解释:“不,我指树叶最茂盛、最绿的时候,这时候有多少果子……我最不喜欢
秋冬交界的那一段日子。”
    她不做声。
    “不对吗?”
    她声音颤颤地说:“对。太对了!我就这样想……我们想的多一样啊!……”
    她还告诉我她喜欢清早跑到果园去玩,喜欢额头上有一块白色的花斑的牛和刚刚发胖的
小猪,喜欢不刮胡子的老师,等等。一切都与我想的一样,但我没说。我已经不像一开始那
么惊讶了。我只希望这个雨夜无比漫长才好。
    可也就在这时候,雨停了!
    我们都知道如果不是有云层遮盖,天也许会微微放亮了呢。她站起来,向我伸出了手。
    “再见!”我首先说。
    她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走了。
    地上的麦茬不断将水珠溅起来。我一路听着脚踏麦茬发出的“吱吱”声,往回走去。这
会儿的空气已经像早晨的了,尽管天还是那么黑。就像刚刚出来时一样,我大口地呼吸着。
    屋子的门虚掩着。我小心地进去,先用枕巾擦擦头发,然后躺在了床上。我相信爸爸妈
妈什么也没有发现。我想朝霞和睡意很快就会一起降临,让我趁这之前的一点宝贵时间好好
地想想这个夜晚吧!
    只是一会儿,我就接连打起了哈欠。我记得最后想到的是:妈妈,可不要喊醒我,不要
打断你儿子甜甜的梦。
    这是7月里的最后一天了。夜里照例十分闷热。这座城市的七八月份永远让人诅咒。我
要在这个白天乘长途汽车出差,晚上想着那拥挤的车厢就格外沮丧。早晨,当我背着旅行包
走下楼梯、踏上街道时,第一个感觉就是十分清凉。再看看四周,人也很少。我觉得这一天
似乎还不像想象的那么糟。
    乘市内交通车到了车站,然后顺利地上了一辆待发的长途车。这辆车出奇的空,再有5
分钟就要开车了,可乘客刚刚坐满一半位子。今天的车显然不会再拥挤了,我心里立刻高兴
起来。
    马上就要开车了,最后上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同志,领了一个四岁多一点的小男
孩。她上车后四下看了看,微笑着在我的邻座坐下。那是一个空着的双人长椅,她放下棕色
小皮包,让孩子坐好,然后自己坐下来。她与我隔了一条半米宽的通道。
    汽车很快地穿越了市区,在郊外的田野上奔驰。清新的风从车窗吹进来,一下子拂去了
那座城市带给我们的全部烦恼。公路两旁的麦子刚刚收割,新长起来的玉米苗儿和麦茬一同
呆在田垄里。远远的地方,一头牛、一只羊,还有笔直傲立的树木。由于不久前刚下过一场
雨,略微泛湿的土皮上又长出一层茸茸绿草,这时候早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远方的村落迷
迷离离。原野上有人在呼喊,那喊声好像隔在了一架山的后面。汽车在平坦的路上轻松行
驶,早晨的风越来越凉爽。我慢慢知道这会是一次愉快的旅行。
    邻座的女同志不断地伸出手,向她的孩子指点着外面的景物。她说:“那是马车,那是
狗……看到了吧?一只蜻蜓!”
    当一轮鲜亮动人的太阳出来时,正好她一转脸看到了,就对孩子喊了一声。孩子久久地
伏在了窗上。她似乎意识到刚才喊那声太响了,这时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
    车厢内充满了朝霞的颜色。
    她的一只手搭在小男孩的肩上,温和沉静地坐着。那个小男孩长得很神气,老要不安分
地站起来。他的黑黑的眼睛不断地看着车里的人,把所有的人都看遍了。他的目光更多地落
在我身上,那双小男子汉的眼睛流露着一丝得意和顽皮。
    他一边用眼瞟着我,一边小声在妈妈的耳边上说了一句什么。
    妈妈咬着嘴唇笑了。那句话显然是关于我的。
    任何人只需一眼就可以看出小男孩是她的孩子。她的眼睛也是那么大、那么亮。她的脸
庞有些红,像是有一丝永远也褪不掉的羞涩。那脸庞还给人一种火烫的、青春勃勃的感觉。
她已经有一小点胖了,但这反而使她更温柔、更像个母亲了。她坐在那儿,显得那么洁净,
就像我们所拥有的这个早晨一样。她穿了雪白的上衣,一条棕黄色的、做工极其讲究的裙
子;一道小小的暗绿色硬塑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合了,腰身和臀部显现出柔和的曲线。她的另
一只手常要去抚摸车座扶手,那只手很小,指甲盖像小孩子的一样光亮;手指根上,有劳动
留下的茧“叔叔……”小男孩又在她耳边说我了,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不好意思地转过脸来,说:“你看他多调皮。”
    她的声音低低的,显然不希望更多的人听见。
    我说:“他很让人喜欢。我的孩子也这样闹。有时向客人做鬼脸。”
    “你的孩子多大了?”
    “和他差不多。”
    “男孩吗?”
    “男孩。”
    她的手从孩子的身上拿下来,身子向我这边侧了侧。这时小男孩索性伏到她的后背上,
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我。我差不多被小家伙盯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握住孩子的一只手,对
我说:“独生子女都这样。他们什么都不怕……将来走向社会呢,也什么都不怕吗?”
    我笑了。我想象不出由下一代人主持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了。一个个洒脱干练的、什么也
不怕的小伙子从各自的门口走出来,走上街头,不是也挺来劲的吗?我说:
    “但愿他们都长成些好小伙子。”
    她满意地看了看孩子,让他坐到位子上,然后又从皮包里取一个东西给他玩。她的身子
完全转过来。这样谈话就方便多了。她望了望窗外,看着一棵棵闪过的树木,说:“今天坐
车算是舒服的。这些天给热坏了,老盼着出来,可又怕坐车。”
    我点点头:“那些楼房挡住了风;还有柏油路,太阳晒一天,气味很难闻……”
    “我一出来就高兴,你看,一眼可以望多远。我想人要老这样才好呢。”
    “人就好比植物——它栽到盆里也能活,可让它长在田里不是更好吗?”
    她抬头看看我,眉毛活动了一下,说:“瞧你比喻得多好!
    真的是这样。我想你一定喜欢到野外去玩,是吧?”
    “是的,我业余时间常常走得很远,到河上钓鱼……”
    “钓过大鱼吗?”
    “没有,它们最大像手掌这么大。”
    她高兴地说:“那也好啊!我没有钓过鱼,不过那该多有意思。”
    我告诉她在城市的西北方有一条小河,比较远,要坐市郊车或是骑自行车去。她叹息了
一声,说要会骑自行车就好了——她不会骑车。
    我说:“那就坐车。我也不会骑车。”
    她看了我有好几秒钟,说:“真的不会?”见我点头,又像是有点替我不好意思。但只
是一会儿,她又谅解地笑了。
    小男孩没有声音,原来是瞌睡了,头歪在妈妈的背上。她给孩子正了正身于,把他手中
的东西取下来。汽车正驶在平坦的路面上,非常平稳。她继续和我谈话,声音还是低低的。
    我们都谈到了这座城市近来的一些恼人的事情,谈到了新出的些电影和几本书,还谈到
了一些其他琐事。我知道了她是一个生活得十分认真的人。她说:
    “当我工作中遇到不顺心的事,哪怕是很小的一件事,有时也让人很伤心——我会一下
子联想到好多别的事。难道不让人失望吗?我们本来是好心好意地走到这个世界上来了,可
是……”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下去。我知道她的意思。“好心好意”几个字使我心头一抖——
是啊,多少人在这样过生活……
    还有必要历数那些不快的事情吗?我全都理解,全都明白。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好像
我们相识很久了似的。
    她好长时间看着自己的手掌。我也没有做声。又停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望了望远处的
原野,说:
    “有一次我的情绪简直坏透了。我想一个人到外面走一走才好。开始我想让爱人陪陪
我,后来还是自己来到了公园里。
    那里没有什么人,我在草地上走了一会儿。后来——每一次往往都是这样——慢慢平静
下来,觉得好像也没有必要这么丧气……天很晚了,我尽快地走回家去,我想起爱人不会烧
菜……”
    她说到这儿笑了笑。
    我感到惊讶的是好像她在说我!是的,她平静地叙说的,好像就是我的情形。我也曾多
次用类似的方法去平整心中的皱褶……我看着她,没有做声。
    她似乎已经意识到应该谈点更轻松的话题,这会儿想了想,说:“我这人喜欢一些小动
物。我们家总养点什么。现在有两只鸽子,其中一只是白的……”
    我喊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我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想告诉她这真
是巧极了,我们家也有两只鸽子,并且也有一只白的!但我没有说,我不想说。
    我看着她,又看看熟睡的、夹出一溜儿眼睫毛的美丽的男孩。她大概有三十五六岁的样
子,可是没有什么皱纹。那张明朗的火热的脸庞会给一个家庭增添多少温馨。我想象着她穿
了这条漂亮的、有着塑料小拉链的裙子,在那儿操持家务的样子。我们都侧着身子坐着,彼
此离得很近,我差不多已经感受到她温暖的呼吸。
    汽车飞速奔驰着。车窗的风大了一些,不断将绿色的窗帘扬起来。这是一段起伏的路
面,车子一会儿滑下一会儿跃起,像一条轻盈的游船。车上有不少乘客倦倦地闭上了眼睛。
    司机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在一旁的几个旋钮上活动着。一阵音乐轻轻地、像微风那
样飘过来。这音乐先是纤细、轻松,渐渐又变得火一样热烈。
    音乐盖过了马达的鸣唱。
    我看到她的脸庞稍稍向一旁转了转,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在跳荡。
    音乐渐渐缓慢,正一丝一丝地走向深沉和舒缓。
    她的睫毛垂了下来。
    我把目光转向一边,眼前的一切好像都消逝了。我仿佛一个人沉着地走着,走到了一条
波涛滚动的河边。我知道这是芦青河。河边是开阔无垠的绿色平原,我在这漫无尽头的田野
上走下去、走下去。有一个小黑点在遥远的地方出现了,出现了,终于看出那是一个少年。
少年迎着我跑过来,满面悲怆,泪水涟涟,一下子扑到了我的怀里……我双手托起了这陌生
而又熟悉的少年。
    音乐停了。
    她抬起了头,一直注视着我。我的两手揣在胸前,好像在抱着什么……我小声说——这
声音多少有点恳求的意味:
    “他睡了,睡得多好看!能让我抱他一会儿吗?”
    她的两手按在膝盖上,转脸看了看儿子,然后俯身小心地抱起来,递给我。
    小家伙用小手搓了一下眼,但没有醒。我把他抱在胸前。
    ——在家里,我常常这样抱自己的儿子。
    接下去的一段路,我就这样抱着他,一直抱到我该下车的那一站。那时车子出乎预料地
停在原野上,我一怔,醒过神来,不得不把孩子交给母亲。
    我背起了旅行包。她站起来。我们说了声“再见”,伸出了手。我握了握她的手。
    车子又向前奔驰而去。
    我目送着汽车,心头升起一丝甜甜的惆怅。车子终于看不见了,我默默地转回头来——
就在这一瞬间,我脑际突然闪过了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是一个美妙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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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叶
    从月亮的位置来看,天是到了午夜了。露水真盛,烟叶上湿淋淋的,像刚落过了一阵小
雨。水珠挂在叶子的边缘上,在月色里闪着亮。田野上到处都是“嚓嚓”的声音,那不知有
多少割烟刀正从烟秸上划过。
    年喜割着烟,老打哈欠。有一次烟刀削下去,差点儿削了手指,他心里一惊,睡意立刻
没了。
    邻地升起一堆火,颜色很红。他立刻觉得身上冷起来,摸摸身上的棉衣,棉衣已经湿漉
漉的了……他迎着那火走了过去。
    跛子老四就坐在火边上割烟。他原来先将烟棵齐根斩断,再坐下来割烟叶。他的面前就
放着一块被烟汁染绿的木垫板、几柄形状不同的烟刀。他的身侧还放了一个录音机、一些杂
七杂八的东西。他就像没有看见有人在旁边蹲下来一样。
    年喜在看他割烟:一个又高又大的烟棵放到垫板上,接着被一只大手按住,另一只手伸
下刀来,“哧哧”地割起来。
    仿佛只用了刀尖,左一拨右一拨,每片烟叶就带着属于它的那截烟骨掉下来了,而且顶
叶、中叶和底叶各自分开,所带的烟骨形状也有所不同。
    真好刀法。这简直不是割烟,是熟练的医生解剖一个什么生物。年喜对跛子老四佩服极
了。
    “四叔,该歇歇了。”年喜两手抄在袖筒里,说。
    跛子老四“*盃啷”一声摔了刀子,说:“歇歇!”
    他从火堆里面掏出一个大泥蛋,砸开,露出喷香喷香的肉来。他又找出了一个瓷酒瓶
儿,对在嘴上喝一口。他一手将酒瓶递给年喜,一手撕下一条肉来放进嘴里。
    “什么肉*粻?”年喜喝了酒以后问。
    “好酒啊!”跛子老四抹抹嘴巴说。
    “什么肉*粻?”
    跛子老四头也不抬:“你就吃罢!”……
    喝过几口酒,两个人的脸都红了。跛子老四的话开始多起来。他问年喜烟割了一半没
有?年喜说没有。他失望地摇摇头,嘴里发出“*銧*銧”的声音。他说:
    “你割烟怎么不在地里生堆火呢?割了手怎么办!”
    年喜说:“我看好多人也不生火……”
    “他们!”跛子老四抬头往远处瞥了一眼,生气地说:“你能跟他们学吗?跟他们学能
成个好务烟把式吗?一夜一夜坐在地里,没有火,寒气都攻到身上去了;再说这火苗一跳一
跳,也是你在烟地里的一个伴儿;想吃什么了,放火里烧烧就是……怎么能不点一堆
火?!”
    年喜笑了。
    刚毕业回村时,年喜就觉得这个拐腿老四有意思。一块儿在海滩上种花生时,他发现对
方能趁那条跛腿着地时将花生种扔进坑里,十分省力、十分巧妙……烟田承包后,跛子老四
的烟叶又是全村最好的!……
    跛子老四又喝了一口酒,开始抽烟了。他的烟袋很奇特:
    烟杆儿只有二寸长,烟锅儿也只有大拇指甲大。年喜忍不住问:
    “这么小的烟锅呀!”
    跛子老四磕了烟灰,又重新装上一锅烟。他厚厚的眼皮抬也不抬说:“我还嫌它大
哩!”
    年喜又撕了一块肉吃。这肉香极了。他从心里羡慕起跛子老四晚上的生活来。
    跛子老四连吸了五六锅烟,就将小烟斗递过来。
    年喜连忙摆手:“不会,我不会吸烟,吸了咳嗽……”
    跛子老四大失所望地收起烟斗说:“年喜你啊,*銧*銧!……
    你完了。”
    “我怎么就完了?”
    “种烟人不会吸烟,还不是完了!”
    年喜红着脸说:“好多人就不会吸的……”
    跛子老四生气地蹲起来:“我说过一遍了——你能跟他们学吗?跟他们学能成个好务烟
把式吗?你不会吸烟,能知道你种的烟叶什么味道么?烟叶到了集市上,你得轮番尝一遍,
什么味儿要什么价钱!*銧*銧……”
    “味儿能差多少!”
    “什么?!”跛子老四气愤地站起来:“种烟人不就求个‘味儿’吗?差多少?差一丝
也别想瞒过我……”
    年喜就让他转过身去,然后分别将一片顶叶、中叶和底叶放在火上烘干,揉碎了分开让
他尝。他每种只吸两口,就分毫不差地指出:这是顶叶,这是中叶,那是底叶!
    年喜惊讶地看着他。
    “别说这个,你就是使了什么肥,也别想瞒我……”
    这倒有点玄。年喜跑到自己地里取来几片不同的烟叶,烘干了让他吸。他这回眯着眼
睛,再三品尝,最后说:
    “这份烟味儿厚,使了豆饼!那份辣乎,使过大粪!那份平和,大半使了草木灰……对
不对?”
    年喜拍打着手掌,连连说:“绝了!绝了!”
    跛子老四摇着头:“到底是个‘学生’……这有什么绝的?
    种烟人就得这样。”
    他说完又喝了一口酒,擦着嘴巴说:“好酒啊……”
    年喜长时间没吱一声。他在想着什么。
    跛子老四放下酒瓶,惬意地往火堆跟前凑一凑。停了一会儿,他又回手按了一下录音
机。
    有个女人在里面唱。是一首近来常常听到的歌,但年喜记不起这叫什么歌了……他请跛
子老四重新按一次。
    ……烟叶丰收了,
    多么叫人喜欢。我们拣烟叶,不怕劳累加油干,
    一片片呀拣起挂在小棚间。
    “嘿嘿,是唱‘烟叶’的!四叔你听……”年喜可听明白了,叫着。我们把晒干的烟叶
一捆捆包扎严,
    把它送到远方……
    跛子老四笑着说:“她要不是唱烟叶,咱还听么?”
    年喜笑了。
    跛子老四烘着手,又转过去烘着后背。他说:“种烟人不易哩。你想想从种到收,在这
田里熬了多少夜!割了烟再晒干,一夜一夜都得在这地里守着,不易哩!生一堆火,喝一口
酒,身上热乎起来,这就不怕湿气了;吃点东西,长一些精神、一些劲头,这半夜才能熬过
来。吸烟也是长精神的好办法……”
    “录音机也是好东西。”
    “好东西!一个人孤孤独独地坐在烟地里,就好听它说唱了。听它唱唱也有好处。又不
是今天做了明天不做,不是;这一辈子都得在这烟地里做活了,就是这样!你多想想这是一
辈子的事,你就不会马虎了。你就会想想办法,把日子过得有意思些。”
    “一辈子”三个字使年喜心里沉重起来。他不由得要去想今后那漫长无边的种烟的日
子、那数不清的劳苦和欣喜……
    他仰望着闪烁的北斗,心头升起一股肃穆的、冷峻的感觉。
    ……
    “四叔!……”
    年喜叫着,可他也想不起要说些什么。
    跛子老四就像没有听见。他欠身去给火堆上加几块木头。
    坐下来,他把剩下的一点肉吃了,又饮一口酒,惬意地咂着嘴。
    年喜盯住了那从肉团上剥下来的泥巴,问:“这到底是什么肉呢?”
    “刺猬肉……”
    年喜感兴趣地咂了咂嘴。他说:“我还以为你是从家里带来的什么肉哩,嘿嘿,想不
到……”
    “成夜地坐在外边,该吃点野物。”跛子老四站起来往西望着说:“我在河湾上下了
‘撞网’,堤下坡设了野兔子拦扣……停一会儿我就去转转,弄着野物就捎回来。”
    年喜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跛子老四。他自语似地说:
    “这些方法,别人都不会……”
    跛子老四转过身来:“我早说过,你能跟他们学吗?跟他们学能成一个好的烟把式
吗?!……”
    年喜点点头,往火堆前凑了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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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景
    进入阳历11月,老人的神色变得沉重了。他一个人走向田野,注视天际,眉毛不停地
抖动。天气晴和,人们在田里忙着,在海上打鱼,没人注意这样一个老人。
    树叶铺地,又被大风扫进干涸的沟渠。老人用一个网包往回背树叶,在自己的小院堆成
一个垛子,又用秫秸、破渔网将垛子盖得结结实实。接上的日子老人都到海边上去,提一个
粪筐,沿着浪印往前走。海水不断推拥出一些碎煤和木块,他都拣到筐子里。
    有一天,他的小儿子穿着胶皮裤子从舢板上下来,看看父亲筐里的东西说:“*銧!哪*
煳胰ダ堤坎痪褪橇恕!崩先嗣挥刑罚焓职涯粗复蟮囊豢槟就纺蟮娇鹄铩*
    他把所有的煤和木头都摊在院里,准备经一场雨后,晾干,堆起来。那时盐末被水冲
去,这些东西烧起来更旺。平时他走在路上,见到树枝什么的,都要捡起来;现在他每天都
去海边捡东西。如果浪印上有一个蛤、一个螺、一条小鱼,他都随手取了放进筐里。他的每
时每刻的拾取和积累终于让人纳闷儿了。有人问他的小儿子:“你父亲是怎么了?”小儿子
笑笑:“人老了还不就那样!”
    老人住的小院四四方方,是一人多高的围墙围成的,一角是他的小屋。老伴去世后,儿
子让他住新房,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小院宽敞,装满了阳光,他一个老人舍不下这么多的
阳光。
    碎煤和木块摊开来,占去了小院的大部分。半夜里下雨,老人穿上蓑衣,戴了大竹笠走
到院里,用一把铁抓钩在木块堆里搅着。雨水在脚下流动,他弯腰取一块木头片放进嘴里咂
了咂,品品还有没有咸味,吐掉,回屋子去了。
    白天太阳很好,他翻晒着木块煤屑。这样过了几天,他将它们堆进来,拍实,然后用泥
封好。看上去,院子的一角像多了一个坟丘。
    老人拌了一大堆草泥。他用筐子装上草泥,沿着小屋转着,哪里有裂缝、有小洞,都用
草泥糊上。屋后墙上有一个四方小窗,他也用草泥抹上了。
    小屋里最大的东西就是一个土炕。这个炕最多睡过6个人:他、老伴、4个儿子。后来
死了3个儿子,死了老伴,小儿子也搬走了。可是土炕依旧那么大。一个人坐在暖烘烘的大
土炕上,看着窗外白雪飘飘,那才是一种富足。老人把小屋的外部收拾过了之后,又蹲在屋
里琢磨土炕。他将土炕凿开两个洞,又用土坯接通了这两个洞口,沿墙壁垒了一圈。这样土
炕里的烟火就会蹿到墙壁上,形成火墙。
    他记得这辈子只做过两次火墙。
    那一次是在奇冷的冬天里,有几个打鱼的人落在水里。他们有幸攀着冰矾爬上海岸,立
刻昏迷过去。赶海的人把他们救了,背到他这全村唯一有火墙的小屋里,让脚上的冰一点点
融化。老婆子在锅里煮几块红薯,煮得软软的,扳过打鱼人的头,像抹油膏一样往他们嘴里
喂红薯。
    “你真有本事。”老人蹲在刚垒成的火墙下,望着锅台夸了一句老伴。
    当年她就坐在锅台边上,打鱼人的脚伸到火墙根,滴着水。
    他垒火墙时,她为他搬草泥。草泥稀了,稠了,他晃晃手指头她就知道。那年亏了垒火
墙,他们安安稳稳过了一个冬天,还救下了一帮人。这些人如今仍旧在海里搅水,比当年还
有劲:可是她没有了。
    老人现在重垒火墙,垒好后就在炕里点上了柴草。火苗“噜噜”响着,不久湿湿的火墙
冒出白汽,慢慢变干。他额上挂满了汗珠,十一月可不是点燃火墙的时候。
    从屋里出来,他用剩下的草泥加固了墙壁,然后出了院门。向南遥望,远处的山影碧蓝
碧蓝的。他每天都要看看南山,从颜色上可以知道风雨。
    当年救出的是一些血气方刚的汉子,老婆子说:积了阴德!积了阴德!奇怪的是老天把
人间的事情记反了,他三个活蹦乱跳的儿子一个接一个死去了!
    那年大儿子被派到南山修水利,快过年了还没有回来。老伴用红薯掺米粉做成了老大的
锅饼,让他去山上看儿子。他到了工地上,最后在一个半里长的山洞尽头找到了儿子。儿子
头发老长,面色就像石头,告诉他:这条山洞就是他们开的,要凿穿高山。老人慌了,找到
他们的头儿说:“这做得成吗?要几辈子?”那个人哼了一声:“你还不相信革命的力量
吗?”他只好放下锅饼往回走。他忘不了一路上大雪没膝。还没有出山,他就听见了一声轰
响。回到家里的第二天,有人送信说,儿子被埋在了山洞里!
    拉儿子的木轮子车几次陷进雪里……
    那个冬天哪,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老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转回了院子。他从屋子左侧的小夹道里提出了一个黑柳斗,
里面是些破鞋子。他将棉靴挑拣出来,又找出一个形状奇特的东西:这是用生猪皮缝成的四
方小包裹,里面装满了麦草,上面还缝了两条粗长的带子。他脱下鞋子,费力地将赤脚插进
生猪皮里,又把两条带子缠到裤脚上。生猪皮上的鬃毛全SL了起来,原来是一种自制的靴
子。
    这是上个冬天做成的,穿上它踏雪赶海是再好不过了。眼下会做这种靴子的人所剩无
几,更没有几个人知道它的妙处。
    多少人笑话这双靴子,连小儿子和他媳妇也笑。他懒得扇他们耳光,只管穿上就走。冰
雪被他踩出了汁水,双脚却感不到一丝凉气。海边上,在小船边奔忙的人冻得乱蹦,唯独他
一个老头子安然地走来走去。
    他试了试靴子,觉得还好。有的地方开了线,他就捻一根麻线,用两腿夹牢靴子,一针
一针缝起来。
    车上的儿子血肉模糊。他们尾随车子往前走,不吭一声。
    半路上,老婆子一头栽进了白雪里,咬紧了牙齿,脸色变青。
    一群人围上掐弄拍打,她才算缓过一口气来。老头子蹲下,解开老棉袄的扣子,把她揣
进怀里往前走去。她身上的冰雪很快融化了,他的衣襟下一滴滴流出水来。“走吧,回去还
得过日子!”
    生猪皮干硬了以后赛过钢铁。好几次粗铁针要折断,他都巧妙地寻到了去年的针眼。以
前缝东西可是老伴儿的事儿,他只是满腿泥巴,在院里走来走去,身边是大大小小的几个儿
子。
    大儿子的头发有些鬈,一双眼像鹰一样亮。他比父亲高得多,胸脯宽厚。老人与他去伐
树,见他握住斧柄时,手指绕了一圈还余出一段。老头子夜里躺在炕上,对老伴说儿子的手
指有多么长,那可是个有大力气的角色。白天老婆子盯住儿子的腿看了半天,发现这两条油
光闪亮的腿上,有鱼皮似的菱形纹儿!她笑了。
    两只生猪皮鞋子修好,中间塞满软草,悬在了屋檐下。
    老人又找出一些钓钩和渔线,准备到海上去钓鱼。他盘算了一下,整整有半月的时间可
以用来钓鱼。在太阳和暖的日子里,他要把闪闪发亮的大鱼从海里拖上来,然后搓上盐,悬
到半空里晒干。等到焦干的鱼片晒成时,他就用马兰草捆起来,五张一叠,像捆烟叶那样。
    海上的人太多,小船在远远近近的地方搅来搅去。老人常常因为寻个安静地方要走上老
远。他放出钓钩等待着。
    很长时间过去了,没有一条鱼上钩。这是自然的,一点也没有出乎预料。他用了大号的
钓钩,那就只有大鱼才能上钩,让小鱼继续活着吧。又过了半个钟点,他拉上一条带灰点儿
的圆头大鱼。这时小儿子跑来了,帮着他摘下了大鱼,又夸了几句鱼鳍:它是红的。然后他
就埋怨父亲说:“*銧!我从舱里取几条不就结了吗?”老人继续往海里放渔线。
    尽管整个一天风平浪静,老人才仅仅钓了三条鱼。三条鱼都很大很肥美,躺在筐里。他
回到小院,给鱼剖膛、搓盐。
    鱼悬到树枝上了。小儿子又送来三条。这三条通身乌黑,不漂亮。他哼了一声,打发走
了儿子,同样剖洗搓盐,悬到树上。
    二儿子的一生与鱼紧相联系。在他刚能吃东西的时候,老婆子就喂他鱼。后来他果然强
壮,只是要比大儿子矮上两寸。
    他浑身皮肤像鱼一样滑。四岁的时候他到海边上玩,逮到了一条一尺四寸长的鱼。
    他是怎么逮到的呢?
    老人后来只要一接触到鱼,就会想到那个费解的事情。六条鱼悬在半空,在暮色里银光
闪闪。他仰脸看了一会儿鱼,又到屋子里去看沸动的锅水。他把鱼身上剖下的东西煮了,鲜
气诱人。
    一连几天他都在海边上钓鱼。每天的收获都不超过三条大鱼。天渐渐冷了,老人清清楚
楚嗅到了严冬的气味。严冬眼下还只是藏在水天相连的地方,可是它已经有了气味。正像一
头猛兽藏在远处的灌木中,好猎手嗅得见它的气息。他一声不吭地盯着从脚下伸到水中的那
根线。
    二儿子是怎么逮到它的呢?
    对付大鱼要有钓钩、网,要有指尖上的力气。可是一个四岁的嫩苗竟然不需要这一切,
笑吟吟地将那家伙抱回了家。
    老人用手握住了线,感受到有个东西在另一端挣扎,就欠身拉扯起来。线像一条钢梁,
沉重、冰凉,用拇指拨一下,发出“嗡”的一声。那条鱼在那一端肯定是张大了嘴巴咒他,
腥气熏人。后来谜解开了,它是一条浅灰色的大片子鱼,像一把伐木的锯子。到了浅水里,
它蹿了起来,要咬住人复仇。老人瞅住机会,抬脚踩住了它。
    它红色的眼睛乜斜着他。二儿子出海回来曾告诉父亲一些奇怪的感受,说鱼眼像人。小
伙子高高细细,被海水渍得黑红乌亮,像被一种老漆涂过。船老大金狗旧社会杀人如麻,杀
的全是坏人,如今在海上威震四方。金狗最满意的就是这个细高小伙子,给取个外号叫“钢
筋”。金狗把船开到深海里,说:“不要命的人总是长命!”
    鱼在沙滩上堆成了山。方圆几十里的都来搬鱼山,扔下一块钱,鱼就随便担。天冷了,
大雪落下来,鱼冻成了一根根硬棍。赶海的人互相吵起来,有时就抓起一根鱼棍横扫过去。
    老人在金狗最得意的那个秋冬也没有停止钓鱼。他搞来的鱼个个强壮。老伴为他送饭,
有煎鱼,有巴掌大的棒子面饼,嘿,结结实实咬一口饼,用力咀嚼,甩开膀子去扯渔线。
    那时哪像现在这样钓鱼,蹲着,喘着气把鱼拖上来。
    小院的树枝上悬满了鱼。这棵树落光了叶子,又结满了“鱼果”。老人坐在树下,有时
用脚踢一下树干。树木向阳那面悬着的鱼哗啦啦响,他就取下来用马兰草捆了。干鱼的脊背
上还闪着微蓝的莹光,那是从大海深处带来的。这些鱼如果一直呆在深水里就会活得挺好,
它们却偏偏要到浅水里去寻找要命的渔钩!
    就像大雪陷住木轮子车的那个冬天一样,这个冬天同样出奇地多雪和寒冷。老人不怎么
出他的小院,只和老伴围住暖烘烘的锅灶。听说金狗的船也不怎么出海了,只是在海里栽了
流网,隔几天进海拔一次网。有一天半夜里涌起了大浪,大海的轰鸣声就像打雷一样。金狗
呼喊他的人快去海上抢网,一群人发了疯似的往堆满了白雪的海岸上跑。二儿子走了,老人
再也睡不着。他穿上老棉袄,用一根黑色网纲束了腰,往海上走去。
    他至今记得那个早上海浪突然安息下来,一群黑乌乌的人站在雪地里,见了他都扭过头
去。他大口喘着走过去……
    就这样,他见到了死在雪尘中的二儿子。儿子满脸血污,左手还紧扯着一片渔网。金狗
领人往东海岸追去了,每人手里都举着橹桨和棍子,还有锈蚀的铁锚。一夜的大浪把渔网搅
乱了,金狗命令赶快拼抢。另一渔队过来夺网,金狗让手下人抡起家伙。“钢筋”一个人抢
来了三块大网,当他瞅准了第四块时,头上挨了一记铁锚。
    他躺在那儿,就像睡在大土炕上一样,顽皮地扭着身子,一只手插在毛绒绒的雪被里。
    拉儿子的木轮子车几次陷在雪里……
    那个冬天啊,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后来老婆子半夜跑出小院,一直向海上跑去。老头子跟在后边喊她,她一声不应。前边
就是闪着磷光的海水了,她一头栽了进去。他赶紧跳进海里,觉得这漂着冰矾的水浪像沸水
一样滚烫。不知怎么抱住老伴,爬到沙岸上,见她紧紧闭着眼睛。他问:“你死了吗?你可
不能死!咱们还有两个儿子!三儿子快长大了,小儿子也生出来了。咱们还有两个儿子!”
    剩下的半个夜晚他煮了一锅鱼汤,放了很多姜。土炕烧得热乎乎的,上面躺了剩下的两
个儿子和水淋淋的老伴。他知道她死不了,她不会撇下他对付这个冬天。
    不过他知道那样的日子也许不远了。大约又过了两个冬天,老伴死去了。这个女人真
好,她伴着老头子过了一个冬天又一个冬天,实在走不动了还送他一程……
    以后的冬天是他自己的事情了。他沉着地生起炉火,把小屋里的寒冷驱赶到荒凉的旷野
里。
    三儿子和小儿子没有前两个那么高大,他们差不多是一个比一个矮瘦一点儿。老伴在世
时,他曾经感叹:“这就是说,咱俩身上的火力不行了。”老婆子缺少牙齿的嘴巴咀嚼着一
块干鱼,又吐出来填进小儿子的嘴里。
    干鱼一捆一捆积起来,堆放在屋角的一个搁板上。老人觉得这差不多了,可是第二天,
他还是带上渔具到海边去。
    天冷了,他穿了一件长长的棉衣,真正的冬天就要开始了。海里的船不像秋天那样欢
快,像僵在了阴暗的水面上。整整几天没有看见小儿子了,老人心里有些不安。这是最小的
一个儿子,也是唯一的一个。后来小儿子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海滩上了,他才专心地钓鱼。
他知道现在的忧虑是多余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小儿子自己有一条船,似乎自在得很。几年以前他要做个渔人,就必须跟上金狗。年代
变了,金狗也死了。这个满身疤痕的船老大死得不明不白,像是被什么人勒死在船舱里。
    小儿子和媳妇扛着网具走在海滩上,那个女人见到老头子在不远处踞着,就会忍住笑发
出一声:“啧啧!”
    有一次老人听到她发出的这种声音,就叫过儿子来说:
    “别再让我听到这个!这是最后一回了!”
    老人钓着鱼,十分气愤。前三个儿子都是壮男儿,可是都没有女人;最后一个儿子娶了
个女人,嘴里吱吱响。他想要是老伴在世,不会在乎这种声音的,她真是一个随和的好人。
他坐在海边做活,她就送饭,看他干一会儿。当一个男人老了,他的女人也像他一样老了,
满脸深皱,那么那个女人真是无比珍贵!
    有一个冰凉的东西钻进衣领,后来才明白是雪花。他站起来看着,天边有一片灰色的云
彩。第一场雪就这样开始了。
    他决定收起渔钩。那个小院里已经准备了对付冬天的各种东西,当冬天走近时,他就缩
进那个小窝里顽抗。他仔细地缠着渔线,一边看着星星点点的雪花落进海里。
    每个冬天开始的情形都不一样:刮一次冷风,或者降一层毛茸茸的霜,有时甚至是下一
场大雨。不过用一场雪开头是最好不过的,它预示了真正的冬天。三儿子就是在冬天的第一
场雪里出生的,后来又在另一个冬天里离去了。他皮肤白白的,像雪花一样干净。这是老人
和老伴所能生出的最俊俏的孩子了,他们看着他长高了,看着他又黑又亮的眸子、长长的眉
梢,真不知道这个小子要来世上做些什么!
    那时他来海上钓鱼,到野地打柴禾,都要领上三儿子。老婆子说:“孩子学不会这些,
不信你等着看吧。他不是在海边上做事的料儿。”老头子笑着,可是三儿子不吭一声,只用
忧郁的眼神看着他。老人不喜欢娇嫩的东西,人也是一样。可是这个孩子像个晶亮透明的海
贝,让人忍不住就要藏在贴身的小口袋里。
    老伴临死的时候,最牵挂的也就是三儿子。
    第一场雪照例下不大。雪后不久该是呼呼的北风,沙土会飞飞扬扬。老人准备了几个麻
袋子——当风停沙落的时候,沙丘漫坡上会积一层黑黑的草屑,细碎如糠,是烧火炕最好的
东西了。往年这时候他和老伴干得多欢,跪卧在沙丘上,像淘金一样筛掉黄色沙末,把草屑
收到衣襟里,再积成几麻袋。
    风果然吹起来,直吹了两天两夜。风停了,老人提着麻袋往海滩走去。黑乎乎的草屑都
积在沙丘的漫坡上、坑洼里,他一会儿就装满了袋子。把袋子扛到肩上,要有人帮一把。他
一个人只好将它滚到高处,立起来,弓下身子顶住袋子。老伴儿伸手一推也就行了,他可以
顺劲儿来一下子,让它顺在肩上。三儿子跟着他跑一阵,在沙滩上滚一阵,老婆子不停地叫
着孩子。她要留下来继续弄草屑,坐在那儿,伸手将沙土和黑末子一块揽到跟前。老头子和
儿子返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身边堆起很多的草屑了。三儿子远远地就指着妈妈说:
    “爸,妈快把自己埋下了。”
    不久,老伴死了,就埋在沙丘那儿。
    她的坟堆也如同沙丘,大风吹来吹去,沙丘一个连一个,最后分不清她睡在哪座沙丘中
了……三儿子那句不吉利的话至今响在耳边。老人扛着草袋,走累了就倚着小些的沙丘歇一
会儿。他总觉得重新赶路时下边有谁推了一把,他想那还有谁,那还不是老伴儿那只瘦干干
的手吗?
    他一连在沙滩上奔忙了三天,小院里堆了满满几麻袋草屑。
    天越来越冷了。小儿子有时进院一趟,向手上吹着气,搓着。他说:“爸,刀割一
样。”老人斜他一眼,心里说:你经了几个冬天?小儿子看了看孤树上面,笑了。树枝上悬
了最后的一条鱼。那是条大鱼,油性也足,要多晾晒些时日。他咂了咂嘴巴,说:“肥得像
鸡。”老人抬头看着那条鱼,回想着把它拉上海岸的情景。好像就是它用血红的眼睛斜了自
己一下。小儿子将院里的东西一一看过,又看了屋里的火墙,一脸的迷茫。
    老人一个人在院里的时候,手总也闲不住。他找了块木板,钉上长长的木柄,做成了推
雪的器具。几把扫帚用旧了,就拆开来,合成一把大扫帚。他用这把大扫帚清除了院子,然
后和推雪的木板一起小心地放好。再做点什么呢?老伴儿那时候见他转来转去的,就和他一
起剥花生、剥麻。天还不黑,老伴儿就动手做一家人的晚饭了,一会儿满院子都是红豇豆稀
饭的香味儿。三儿子在院里捕蜻蜓,小儿子负责保管捕到的蜻蜓。那时候还像一个家。
    三儿子读过了初中,在院墙上写了很多外国字母。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数学”的意
思。“数学”是什么意思?他说“算帐”的意思。行了,终于有了会算帐的人了。老头子亲
自推荐儿子到海边卖鱼房里做会计。那时候老人兴奋极了,他终于明白这个雪白的孩子到世
上是做什么来的了。
    一年之后,三儿子报名参军。老人并不反对,但还是习惯地咕哝了一句:“好男不当
兵,好铁不打钉。”儿子把漂亮的眼睛瞪圆了,说:“你怎么能说中国人民解放军是
‘钉’?”
    他当兵走了。
    他走了,冬天来过两次,都不像个冬天。小儿子长大了,成了这个小院里走出的第二个
渔人。老大死在南山,他算什么?也许该算个石匠吧?这个小院的第一个渔人可算条汉子,
不过不能学他,你得赖赖巴巴活下来……第三个冬天冷酷无情,滴水成冰,冻死了一头驴,
还冻死了一只羊。前线传来了作战的消息,战事演大。大雪朵像棉絮一样掉在小院里,老人
一边往外推雪一边盘算着什么。他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以前也经验过,就是那一
次从南山走出来,踏着没漆大雪时的感觉,他在心里小声呼唤着:“我的儿子!我的儿
子!”
    那个冬天的夜晚奇冷,他烧热了火炕,围紧了被子,牙齿还要打抖。那些夜晚他想,老
伴不在了,可不要发生那种事情,他一个老人呆在小院里可受不住那一下啊!白天他不出
门,缩在屋里,连小院也不怎么去。他躲避着什么东西。
    终于有人叩响了门。乡长、村头儿,好几个人神情肃穆地跨进小院。其中一人捧着一摞
东西,上面放着一个精制的小盒,盒里有金星闪耀。老人迎上去,看了看,缓缓地坐在了厚
雪上。
    奇怪得很,那个冬天他也过来了。三儿子没有了,送回的是一枚立功奖章。老人一辈子
也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东西。
    小儿子抚摸着说:“要是金的,就要藏起来。”
    一阵风吹来,树上那条鱼碰响了枝丫。老人倚着树干坐着,闭着眼睛。如今奖章就在屋
里的一个小钟罩里,它的一角被磨过,露出了另一种颜色……“你这个混蛋!”他骂了一句
小儿子,仍然闭着眼睛。
    门响了一下,小儿子提来一只鸡。老人把它收拾了一下,搓上盐和佐料,悬到树上。这
是要做成一只“风干鸡”,它可以放到来年暮春。儿子叹了口气。老人说:“怎么不出
海?”
    “给小船堵漏呢。”
    “要出快出,半月后把船搁了吧。”
    儿子愣愣地问:“为什么?”
    老人没有吭声。他站起来活动着,弓着腰咳着,费力地说:“在家……熬冬。”
    “冬天可是采螺的好时候哩。”小儿子奇怪地瞅着父亲的脸。
    老人再不说话了,坐在树下草墩上,眯着眼睛。雪花无声无息地飘下来。
    这一次的雪花越落越大,很快积了厚厚的一层。大雪下了三天。人们都呼喊着:“好大
的雪呀!”老人用大扫帚将雪赶出小院,在心里说:“这算大雪吗?我经过的那三次大雪,
埋掉了三个儿子。”
    三天的积雪慢慢融化,天气骤冷。小儿子跑来,伏在窗上嚷:“爸,怎么还不点上火
墙?”老人在熬一锅稀粥,耐心地搅动着,说:“还不到时候。”
    积雪化完了,天还那么冷。打鱼的人全都不出海了,在家里生起了火炉。小儿子忙了一
秋,没有拉炭,就抄着衣袖到父亲这儿找取暖的东西。老人没有给他,他哭丧着脸走了。
    这样又熬过了几十天,天气慢慢转暖了,蓝天上白云飘游。小儿子扛着橹桨走出来,见
了父亲说:“俺这回不是把冬天过去了?”老人端量了一眼儿子,说:“给我回去,呆在家
里熬冬。”
    儿子笑出了声音,因为他这会儿看见父亲穿上了自己缝制的生猪皮靴子,小腿那儿还用
粗布缠了。
    老人对儿子后面的几个渔人说:“回去,回去。”
    几个人对视了一下,往回走了。小儿子一个人站立了一会儿,也回家了。
    老人缓缓地走上海岸。大海还算平静。他眉毛跳动着,遥望着水天相连的地方,又把耳
朵侧起来倾听。他好像听到了一件瓷器被缓缓地碾碎,咯吱吱的声音从海底传过来。当他转
过脸来的时候,看到有一半海水变了颜色。一线黑云在远处悬着,云与水之间像是闪着紫红
色的火苗。海浪一点点加大了,后来卷起一人多高,扑碎在砂岸上,有“昂昂”的回响。头
上还是晴天,可空中分明落下雪粉。空气一瞬间凝固了,像无形的冰筒把人裹住。老人转身
离去,步子急促。当他站在一个沙丘上回望大海的时候,大海已经没有了。
    他知道那是风暴劫走了大海,用它制造冰雪和严寒,然后一古脑儿压向泥土。天地间有
多么凶狠的东西!
    他跑起来,一口气跑回小院。
    小儿子和媳妇站在小院里,见到老人回来了,就放心地往回走。老人说:“哪里也不要
去了。冬天开头了!”
    他点燃了火墙,噜噜火声与风暴的声音搅在了一起。小儿子走到院子里,立刻呆住了。
雪花像一群惊慌的蜜蜂在旋动,树枝上那条肥鱼狠劲拍打着树干。天空一片昏暗,小院外的
东西什么也看不见。他退回了屋里,“嘭”一声将门关严。
    老人从屋角提出一捆鱼,挑出两条油性足的扔进锅里。水滚动着,浓浓的鲜味满屋都
是。这种气味使人神情安定下来,小儿子和媳妇笑嘻嘻地围在锅台上。老人用一个勺子将水
面的泡沫刮掉,使汤汁变清。两条鱼的红鳍展开来,一瞬间活了,沿着锅边游了两圈。小儿
媳妇抓了一把葱姜,喂鱼似的投进水里。老人合上锅盖。
    一个个冬天逝去了,新的冬天又来临了。老伴儿在世的那些冬天就在眼前,如今还嗅得
着她煮出的鱼汤。几个孩子依次坐在炕沿上,由他捏起雪白的鱼肉给他们一一填到嘴里。
    天黑了,一家人躺在炕上,二儿子装成会打鼾的人,其他的孩子吃吃地笑。半夜里,老
伴儿弓着腰披着衣服,在屋里活动着,添添炕洞里的柴禾,给灶上的铁壶灌水。她提起铁
壶,用铁条捅火,蹿起的火苗把她的脸映得彤红。
    小儿子揭开锅盖,舀了几碗鱼汤。
    鲜味儿使他媳妇不住声地咳嗽。她捧起碗来,又烫得赶紧放下。她说:“爸呀,喝
汤……啧啧。”
    她又发出了那种声音。老人瞪了儿子一眼,走出了小屋。
    天黑了,第一阵风雪平息了。院子里已经积下了半尺厚的雪。老人取了那个推雪板一下
下推起来。如果不在夜里将雪清除,那么新的积雪就会掩住屋门。寒气比他记住的任何一个
冬天都要严厉,他紧紧咬住了牙关。他知道这不是平常的冬天,一切才刚刚开头,没有错
的。
    他记得有人说过,冬天总是跟老人过不去;可他却在冬天里失去了三个儿子。三个活蹦
乱跳的小子没有了,生他们的那个老人还活着。他还有一个最小的儿子,如今就呆在暖烘烘
的小屋里。老人刨开院里的草泥堆,取了些煤屑木片回到屋里。小儿子和媳妇歪在炕上睡着
了,一溜儿空空的瓷碗摆在一边。老人伸手到席子下试了试热力,然后给炕洞子添了东西。
他盯着洞里的火燃起来,然后又取了麻袋里的草屑,厚厚地压在火炭上——这样,永不熄灭
的文火将使他们睡得更好。一切做过之后,老人又掩上门走出来,走到院门口。
    雪还在落着。茫茫白雪泛出微微的光亮,从脚下铺到遥远的地方。老人的眼睛一动不动
地看着雪地,他怀疑这个新的冬天会漫无尽头。“天哪,我已经损失了三个儿子,谁都会说
那是三个好儿子。三个小伙子三个行当,他们是石匠、渔人、兵。”
    老人像守门人似的,蹲在了小院门口……1988年6月改于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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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边的雪
                                       一
    海边的雪越积越厚。一个个渔铺子为了冬天暖和,都是半截儿埋在沙土里的。如今它们
的尖顶儿也都是雪白雪白的了。赶海人剥下的蛤蜊皮堆成了小山,这小山也被雪蒙起来了。
雪花儿还在从空中飘下来,飘下来。
    海水很静。浪花一下下拍击着沙岸。海水的颜色渐渐变黑了,它迎接并融化了无数朵洁
白的雪花。
    有人从远处走过来。他背了一身的雪粉,摇摇晃晃地走着,那穿了大棉靴的脚一下下深
深地扎到积雪里面,给海边留下了第一行脚印。海鸥“嘎咕、嘎咕”地叫着,样子有些焦
躁。他仰脸望一眼海鸥,继续低头走着。老头子驼背很厉害了。他最后在一个大一些的铺子
跟前停住,用脚踢了踢铺门,喊了一声什么,嘴里喷出了粗粗的一道白气。
    渔铺子的小门紧紧地关着。他骂了起来,大声地喝着:
    “金豹——你这头‘豹子’!”
    一个老头子在里面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是老刚么?”接着“哐”地响了一声,门开
了。门外的人钻了进去。
    像所有渔铺子一样,它只在地面露着一人来高的尖顶儿,里面却很宽绰。铺子是用高粱
秸和海草搭成的。隔成两间,外间有一个睡觉的土台子,上面垫了厚厚的麦草和半截苇席。
台子下、二道门里,全是一团团的渔网和绳子。地上铺了草荐;露出沙土的地方,满是蟹腿
和鱼骨什么的。油毡味儿、腥臭和湿气,一块往鼻子里涌……这就是渔铺子,自古以来看海
的“铺老”就住这样的铺子。它能给打鱼人另一种温馨。在海上斗浪的人想得最多的是哪
里?就是这卧到土中半截的渔铺子、这里面的气味!
    那头“豹子”这时就在土台子上舒服地睡着。他的脚伸在被子外面,原来刚才他是用脚
勾掉了顶门杠儿,并没有爬起来。
    钻进门来的老刚两手攥住了他的脚,用力一拽。金豹只得起来穿衣服了。他光着身子,
抖着沾了沙土的衣服说:“不服不行,不服不行——夜里抬了一会儿舢板,这身上乏得不
行!唉,快七十的人了……”
    金豹仔细地抖着沙子,也不嫌冷。铺子里倒也不怎么冷,铺门的一侧生了一个小铁炉
子。他的确老了,身上很瘦,多少根肋骨都看得出来。可是他的肌肉很有力气,手脚十分利
落,他很快穿好了衣服。
    老刚从铺边沙子里扒拉出半盒烟卷儿,凑近了火炉吸着说:“昨夜下了一场大雪,还在
下哩。”
    “唔?”金豹也点了一支烟。穿上了鞋子,他问:“雪挺大么?”
    “挺大——我估计这会儿半尺深了。”
    金豹特意探出身子望了一会儿,然后缩回来说:“好!嘿,好!……”
    他们都是留下来看冬铺的“铺老”。沿岸的一些渔铺大多家当很少,一人严寒就卷了行
李回家去了,惟有老刚和金豹要留下来看冬铺。整日孤独得很,他们天天在一块儿说话,已
经没有多少好说的了。老刚这会儿在想,金豹夸这场雪好是什么意思。
    金豹不做声,只是吸着烟。炉子里的火苗儿映着他脸上那一道道黑色的皱纹,皱纹像要
跳动起来。
    铺子里面黑乎乎的。老刚丢了烟蒂,很费力地摸到了烟盒儿。他咕哝着:“也怪:渔铺
子上就没有一个开窗户的,白天也像黑夜。”
    “铺子黑好睡觉。”金豹使劲吸一口烟,望望铺门上那个小小的玻璃片,说:“好!
嘿,好!”
    “怎么就好呢?”老刚忍不住问了一句。
    金豹拨着炉里的火说:“雪天咱焖一条大鱼,关了铺门喝它一天酒,不好吗?”
    老刚笑了:“好。”
    “喝醉才好。天冷,寒气都攻到心里去了。寒气这东西怪,像小虫一样,能顺着脚杆和
手腕往心窝里爬……”金豹说着回身从沙子里挖出一瓶酒,放在老刚眼前说:“怎么样?这
是来赶海的老伙计们送我的。你哩,那个戴眼镜的儿子什么也不给你……”
    老刚的儿子就在附近的一个煤矿做助理工程师,差不多忘了还有个父亲。老刚从来羞于
让别人提这个儿子,这会儿就大声咳嗽起来。
    金豹又将酒瓶插到了一边的沙子里去了。
    外边几乎没有了声音。两个人都在吸自己的烟。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像今天一大早就说
了这么多话,似乎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这完全是因为下了一场大雪的缘故。
    又吸了一会儿烟,他们弓了腰钻出铺子。两个“铺老”都叼着烟卷儿,看着漫天飘舞的
雪花。
    哈嘿!这可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崭新崭新,飘到海边上来了。往日朝前看去,看到
的全是衰败的杂草,坑坑洼洼的沙滩——如今都是一片白了,干净漂亮得很。雪花笑着落到
他们的脸上、手上,马上就融化了。脸上手上都痒痒的,怪舒服。
    站了一会儿,老刚要回他的铺子了。金豹让他过一个时辰再来,那会儿他就把大鱼逮上
来了。二
    雪花笑着落到金豹的脸上、手上,马上就融化了。脸上手上都痒痒的。他穿着高筒儿胶
靴,将旋网搭在乌黑的手腕上,沿着浪印儿往前走。他觉得这面小旋网漂亮极了。他曾经用
它逮过一条三尺长的胖鳃鱼呢,他至今记得那鱼发红的、恶狠狠的眼睛。
    海水映着天空的颜色,阴沉沉的。没有什么鱼,这使金豹有些失望。他很想吃一条焖
鱼,如今这条鱼就远远地躲起来不肯让他来焖。他生气地在水浪边缘上来回踏了一个时辰,
最后只得回到铺子里,扔了旋网。
    小火炉子燃得正旺,发出“噜噜”的声音;真像呆在自己的小屋里一样舒服——金豹曾
经有过那样一座小屋,漂亮得使他常常想它,不过如今没有了……他想老刚该回来了。他钻
出铺门,看着乱纷纷的雪花在半空里飞动,看着远处老刚那个渔铺子的尖顶。……海鸥烦躁
地叫着,海里好像还传来什么人的喊叫——一辈子交给大海的“铺老”才有这样的耳朵:能
从海的嘈杂中区分出细小的人语。他吃惊地往海里看了看,发现有两个人用力划着小舢板,
离海岸已经几里远了。
    金豹想,如今允许打鱼发财了,也就有了不怕死的人!不过他不明白这种天在海里能做
什么。
    金豹就站在雪地里看那小船、等老刚。铺子里不断传出炉子燃烧的声音,他想炉子上没
有那条鱼,老刚来了会失望的。说来也怪,一个人呆在铺子里,总想找老刚说会儿话。老刚
真的来了,又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老刚真是个古怪东西,这儿离了老刚不行。
    又等了一会儿,金豹骂着去找老刚了。
    老刚的那个铺影儿越来越清晰。金豹想起有一次等他不来,闯进那铺门儿一看,他正一
个人把蛤蜊皮堆成一座小塔,那全是小孩玩艺儿。
    铺子里面有人说话。金豹惊奇地推了铺门钻进去,看到老刚正和两个猎人说话,其中一
个是他的儿子“眼镜”!金豹是从放在一边的双筒猎枪知道他们是来打猎的。那两支猎枪真
漂亮。
    “雪真大,今天停不了啦……”“眼镜”客气地朝进来的金豹点着头,说。
    “停不了!”一边的黑瘦青年肯定地说。
    老刚咳嗽着。
    金豹觉得老刚的脸有些红涨。他想,怪不得老刚不到他的铺子去,原来儿子来了。有这
么个倒霉儿子就忘了老朋友了!金豹有些气愤地瞥了他一眼。
    “眼镜”搓起了手,越搓越快。
    金豹盯着他那两只又白又嫩、很像鲅鱼肚皮似的手,觉得这手可真不多见。
    “这鬼天气!死冷……有酒么?”“眼镜”说。
    老刚阴沉着脸:“没有。有酒也没有菜。”
    “有条鱼不就行么!”“眼镜”冲一边的黑瘦青年挤了一下眼。
    “没有鱼!没有!”老刚愤愤地说了一句,有些得意地看了金豹一眼,“再说你不嫌你
爸的孬酒辣嘴吗?”
    金豹讨厌这个“眼镜”,也讨厌他挤眼睛。金豹不明白海边上怎么出了这么个背着双筒
猎枪、不管老父亲的人。他早就不耐烦,这时“哼”了一声,从铺子角落里站了起来,干瘦
的脸上堆满了嘲弄的笑容。
    助理工程师不解地看看他,叫了一声“豹伯”,往父亲一边挪动了一下。金豹笑着说:
“又白又胖,你长得好!手和鱼肚那么细,我们的手和老槐树皮差不多,上面还有血口儿。
这是捉鱼捉的。你从来不管我们,只是冻疼了,才躲进这铺子要酒喝,嘿嘿!”
    “眼镜”脸红了。他咬了咬嘴唇。
    金豹继续说:“看见你爸住的地方了么?进门时要使劲弓起腰,铺子里也全是沙子。不
错,有酒喝,不过杯子砸了,用蛤蜊皮盛酒。你也该送个杯子来啊……”
    黑瘦青年觉得有趣地笑了。“眼镜”有些恼怒地说:“我跟我爸要,又不是跟你要!”
    金豹笑容没了。他暴躁地说:“你爸的事情我说了算!你是谁的儿子!你也进这铺子?
你该滚到雪地里去。”
    老刚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大声地咳嗽着,站在儿子和金豹中间。
    助理工程师气得身上抖动起来。显然他很少有这样气愤的时候,这时用手推一推眼镜,
执拗地说:“我偏要……呆在这儿!……”
    金豹扩了扩胸,又搓弄着手掌。他像在故意活动着筋骨。
    他急促地说:“我让你走!我让你走!”一边说,一边要用手推开挡在中间的老刚。他
的脸像喝足了酒一样红,每一条皱纹都在可怕地活动。
    黑瘦青年捡起猎枪,拉着“眼镜”的手出了铺门。“眼镜”回转身嚷着什么,往雪地里
走去了。
    老刚追出铺门,好像要说什么,但他吐出一口气,蹲了下来。
    金豹愤愤地盯着远去的两个黑影:“儿子这东西,没有也就算了。有,就让他像个儿子
的样子!”
    “逮到那鱼了吗?”老刚有气无力地问。
    金豹摇摇头。他看看外边的天色,说:“我身上筋骨老要疼。这都怨我们抬那条舢板抬
的。和你儿子干一架,这会儿身上轻了点……”
    老刚哭丧着脸笑了笑。
    他们走出门来,向着金豹那个渔铺子走去。海是灰的,天是灰的,茫茫的一片灰黯阴
沉。海边的雪积得更厚了,雪花儿落得差不多了,又开始飘细碎的冰凌。他们“吱吱”地踩
着它。昏暗的海面上,隐隐约约看出一条小船。金豹说:“看到了吗?这样天还有人出海。
肯定是年轻人,年轻人才做这种险事情。”说到最后一句,他又想到了老刚的儿子,不由得
大声骂了一句。老刚怪异地看看他问:“骂谁啊?”
    金豹摇摇头:“我是说,年轻人欺负老头子,是以为老头子不敢跟他干架。老头子又怕
什么!老头子的筋骨才硬……”
    老刚没有做声。
    金豹先一步走到铺子跟前,掀开铺门说:“哎哎!要是里面有条焖鱼多好啊,这么大雪
的天……”三
    他们到了铺子里都喘息起来。金豹一边喘着一边从角落里端出一碗咸鱼,又从沙子里摸
出了那瓶酒。
    两个人默默地喝着酒。金豹捏酒盅的手有些颤抖,那酒老要泼出来。金豹说:“我们是
老了,手也抖了。”
    老刚说:“我的手不抖。”
    咸鱼放得时间长了些,又硬又咸,两个人用力地嚼着。酒很醇厚,又是热透了的,喝得
他们鼻尖上渗出了汗珠儿。老刚说:“就缺那条焖鱼了。如今人变灵活了,鱼也变精巧
了。”
    金豹点点头:“人是变精了。去年划分渔业承包组,年纪大的,人家不愿要哩。”老刚
说:“你这把年纪了,还不是也进了承包组。”金豹喝了一大口酒,抹抹嘴巴说:“比我
么?我这样的老把式,他们争还争不到哩!”
    外边有了一些风。两人听到风声,都放了盅子走出来。雪花舞得厉害了,它们想方设法
钻到领子和袖口里。老刚说:
    “你看云彩有多么低。”金豹眯着眼端量了一下,说:“雪停不了,再一刮风,海边上
准会旋起一道道雪岭子。”
    他们重新钻回铺子里喝酒了。
    鱼又硬又咸,他们费力地嚼着,倒也一时忘了那条焖鱼。
    ……近午时分,承包组里有人冒雪送来烟酒、干粮,这使两个老人很高兴。他们从来人
嘴里得知:海上那条小船是小蜂兄弟在挖蛤蜊,蛤肉卖到龙口街上,一天能得半百……
    老刚“吱吱”地吸着酒。金豹一直没有做声。他由拼命积钱的小蜂兄弟想起了别的事
情。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小屋”。
    那个小屋是老婆得病时卖掉的。老婆死的时候,他才四十岁。他没有了小屋,村里要帮
他盖,他摇摇头挡过了。他住到了海边上的渔铺里,似乎再用不着那个小屋了。可是人没有
一幢小屋怎么行!他一时也没有忘掉那个小屋,做梦都梦见它。他默默地攒钱,攒呀攒呀,
准备盖一幢漂亮结实、只有一门一窗的小屋……常和他在一起的老刚也不知道,他的钱就缝
在这渔铺的枕头里。夜里睡觉时他想:我的头枕着一座小屋呢。
    金豹这时不由自主地盯住了他的“小屋”。老刚瞧瞧他,他才把目光从土台的枕头上转
到酒杯上。
    两人都不说话。他们之间也用不着说多少话。老刚推一推杯子,金豹就知道他想吸一口
烟,于是扔过一支烟。金豹撕下鱼脊背上那道黑皮儿肉,老刚知道他特意留下了多油、味美
的尾巴。老刚满意地吃着鱼尾巴。两个人喝去了多半瓶。
    风把渔铺子吹响了。老刚盯着铺门缝隙里旋进来的雪花,轻声咕哝着:“唉,呆会儿风
搅起雪来,他们会在大海滩上迷路……”他说着,起身去拨炉里的火。
    金豹放了杯子,他知道老刚牵挂着打猎的儿子。他看了看老刚生了白胡茬的脸,没有做
声。这就是做父亲的啊,再不好的儿子还是儿子!
    风的确慢慢大起来,小沙子奇妙地穿透铺子飞进酒杯里。
    金豹记起该去看看舢板,就和老刚走出来。海里的浪多起来,岸边的浪花白得像雪,用
力地往前扑着。他们给舢板的锚绳一个个加固了,又将无锚舢往上抬了抬。一切做完之后,
金豹和老刚坐在一个反扣的小船上吸烟,看着海。哪年的冬天都下雪,今年这场雪却似乎太
大了些。
    有什么东西从东北方向漂移过来,渐渐大了、清晰了。金豹一直盯着,对在老刚耳朵上
说:“也许会发财的。”
    这里的海边有个规矩:大海飘来的东西,谁先发现的,就属于谁。金豹和老刚慢慢都看
清那是一粗一细两根圆木,粗的那根可以做屋梁。金豹又兴奋地想到了那个“小屋”。他跳
下船来,又让老刚回铺子取绳索、长柄抓钩。
    老刚跑开了。西北方驶来了小蜂兄弟的船。
    金豹和老刚将圆木拉到了岸上。他们的半截裤子都湿了,冻得瑟瑟发抖。金豹却十分高
兴,他大声喊了一句:“小屋有了大梁……”他的喊声使老刚莫名其妙。
    小船也靠了岸,跳下了小蜂兄弟。小蜂见了圆木就嚷:
    “金豹啊,你真会捡便宜!我们从深海里就盯上了,随木头上来的,你倒伸出了抓
钩。”
    老刚慌促地瞅了金豹一眼。
    金豹拧着裤脚的水。他坐下来吸着烟,吩咐老刚说:“歇会儿,喘匀了气,再往回
拖。”
    小蜂蹦到眼前来了:“你拖不走!”
    金豹眯上眼睛:“哼哼,我睡了半辈子渔铺,眼里揉不进沙子。圆木从东北漂来,你的
船从西北来,你看见了圆木?”
    小蜂的脸血红血红,他眼盯着结了盐花的木头,发狠地喊着,凑了过来。金豹抛了手里
的烟蒂,将两只硬硬的黑拳拉在了腰边。他咬着嘴唇,瞪起眼睛,前额的皱纹积起又厚又深
的一层。老刚在他耳边嚷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见。
    小蜂对他的兄弟使了个眼色,接着弯腰抱起圆木的一端。
    金豹的拳头只一下就让小蜂额上起个包。小蜂倒在地上,却巧妙地趁势用脚蹬倒了金
豹,令人难以置信地一滚就翻身蹿起来,抓住圆木,两兄弟一起扛着跑起来。
    金豹一声不吭,举起抓钩,弓着腰追去。
    老刚看着金豹飞也似的跑势,惊呆了。他看到金豹紧追几步,狠狠地把抓钩抡了个圆弧
抓下来,抓住了一根圆木……
    两兄弟扛着那一根跑着。
    抓下来的是那根细小的。
    两兄弟在远处喊着:“有一天渔铺子着了火,烧死你这根老骨头!……”
    金豹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他用粗壮骇人的声音骂道:
    “两个畜生,两个贪心贼!我烧不死!”四
    两个老人一点一点地将圆木拖回来,放到了铺子的尖顶上。
    “它能做条檩。”金豹声音细弱地说了一句,钻铺子里去了。
    他躺在一团发黑的网线上,紧紧地闭着眼睛。老刚凑到身边,端量着这张布满深皱、生
了黑斑的脸。他发现金豹的眼睫毛已经很稀了,有的断掉半截,硬硬地挺着。他喘得很急
促,很用力,鼻孔张开老大。老刚想对这两个黑洞似的鼻孔议论几句、开几句玩笑,可他现
在不敢。
    “他倚仗着年轻,硬抢走我一根屋梁!”金豹愤恨地说。
    老刚肯定地说:“是抢走的。”
    “我是看海的人,倒被别人抢走了东西。这是欺负老人。
    你看,我一天干了两架,全是跟年轻人。”金豹站了起来,把那只又黑又硬的拳头举起
来。
    老刚看清了那只拳头。他发现有两根手指歪斜着,从根部起就歪斜。他料定那是过去的
日子里打折的。那该有多疼啊!老刚咬着牙想。
    “嘿嘿!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让他们知道,老头子里面也有爱干架的。”金豹说着,又
找出一条生咸鱼,放在炉口上烘着,拿出酒来倒满两个酒盅。
    外面的风呼呼地吹着,有雪花从门缝里钻进来。铺子里很暖和,小炉子又“噜噜”地叫
了。这使两个老人兴奋起来,你一盅我一盅地对饮。
    烟气充满了铺子,他们不停地咳嗽。透过烟气,金豹看见老刚的脸色那么阴冷。他问:
“老刚,你怎么了哩?”老刚轻声说:“我在想我这一辈子。”
    金豹不做声了。
    金豹知道老刚的一辈子都在海上,跟自己一样。不同的是他有一个儿子,自己没有。他
这一辈子都在跟大风、跟山一样的浪涌斗,死过,但终于还是活过来了。可是后来,和自己
一样,还是被大风和浪涌赶上岸来。他们只能趴在岸上看浪涌了。金豹长叹了一声。
    老刚说:“我们都老了。老得真快啊!”
    金豹说:“回头看看这一辈子吧,也该老了。我不记得使烂了几条船,让海浪打散了几
条船;有的船还是崭新的,我就扔给大海了,一个人赤条条地往岸上爬。有一年冬天我靠一
个浮篓游了二十里,奇怪的是没有冻死!”
    “不知道这辈子打了多少鱼,”老刚抄着衣袖,头低着,下颏使劲抵住胸骨说着,“那
时候鱼真多,堆到海边上,买鱼的扔下几个钱,就任他背。小时候听见上网了就往岸上跑,
老父亲从渔铺里捧出一碗冒白汽的鲜鲅鱼,说:‘小孩子,多吃鱼少吃干粮,反正也不下
海!’那时候鱼真多……”
    金豹点点头:“都是吃鱼长大的。那时节见了玉米饼子馋得流口水。嘿嘿,今天没人信
这话……我第一次进海放钩子钓鱼,差点让一条带鱼咬断了大拇指。那时候全仗年轻啊,身
上划条小口子,血流那么多,全不在乎。我冬天落进水里不止一次,海里的冰矾割开我的
肉,我就咬着牙,海水墨黑墨黑,大浪吼得吓人,也不知掉在哪片老洋里了,心里想,死是
定了的。不过就那样死了还嫌太早,这时候可真难过。一个人不愿死硬要他死,这时候可真
难过。”
    老刚笑了几声。
    “我这一辈子在风浪里钻,就想在没风没浪的地方盖一幢小屋子。”金豹苦笑一声:
“我是生在渔铺子里的,老盼望有一幢结结实实的小屋子。直到解放才有了一座屋子,也有
了媳妇。那几年的日子我下辈子也忘不了!媳妇是个好东西啊……有一年她病了,馋一条鲈
鱼,你知道鲈鱼可不好整。有个老头子不知从哪儿弄了一条,要我用一个旋网换,讨价还
价,怎么说也不行,非要一个旋网不可!我气急了,夺下来就跑,随手扔下五块钱……”
    “这么说你也抢过别人的东西啊。”老刚插了一句。
    金豹点点头:“不错,我那时候也年轻,也是抢一个老头子的东西,像小蜂他们一样。
也许人年轻的时候都要抢点什么的。还有一次在桑岛,让我们用船运水抗旱。中午吃干粮渴
得嗓子冒烟,驻村干部从提包里掏出小暖瓶喝起来,跟他要一口都不给。我那回夺下了他的
小暖瓶。后来,你知道——你肯定听说了,那东西找碴儿,说我要破坏一条机帆船,在队部
关了我一个星期!……”
    金豹笑起来,使劲用手捶打自己的腿:“事情也巧,后来有一次他坐我的船(他认不出
我了),我好好调理了他一下,呕得他脸色蜡黄。这东西看来官也做得不小了,小口袋上光
钢笔就有三支。我把他呕得脸色蜡黄。……我这辈子,你看,抢过别人,也被别人抢过。可
按住心窝问一问,伤天害理的事咱没做过。”
    “你的媳妇也是抢的。”老刚闷声闷气地说。
    金豹不认识似的盯着他,随手斟满了杯子,轻轻地吮着。
    他直看得老刚笑了,这才说话:“我不抢走她,她要上吊哩。
    ……那晚上,也是大雪,我把她抱到船上,抢出岛子来。只可怜了老丈母娘,听说她哭
闺女哭坏了眼……”
    金豹难过了起来,默默不语了。
    铺子里面暗淡下来,他们在炉台上点了油灯。金豹吸着了烟盯着自己的脚,长长叹一口
气说:“小蜂兄弟怎么成了这个样?你那宝贝儿子怎么就背起了两个筒子的猎枪?……”老
刚低下头,没有吭声……坐在铺子里有些闷热,他们想到外面活动一下腿脚。昏蒙蒙的雪
野,此刻滚动着千万条雪龙了!
    风肆无忌惮地吼叫着,绞拧着地上的雪。天就要黑下来了。他们差不多一刻也没有多
站,就返身回铺子里了。
    金豹重新坐到炉台跟前,烘着手说:“这样的鬼天气只能喝酒。唉唉,到底是老了,没
有血气了,简直碰不得风雪。”
    “这场雪不知还停不停。等几天你看吧,满海都漂着冰矾。”老刚还在专心听着风雪的
吼叫声。
    “唉,老了,老了。”金豹把一双黑黑的手掌放在炉口上,像烤咸鱼一样,反反正正地
翻动着。“就像雪一样,欢欢喜喜落下来,早晚要化的。”
    老刚点点头,“像雪一样。”
    金豹望着铺门上那块黑乎乎的玻璃:“还是地上好,雪花打着旋儿从天上下来,积起老
厚,让人踏,日头照,化成了水。它就这么过完一辈子。”
    “人也一样。都是在地上被别人踏黑了的。”老刚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的眼睛直盯住跳
动的灯火,眼角上有什么东西在闪亮。
    金豹慢慢地吸一支烟,把没有喝完的半瓶酒重新插到沙子里去。他活动着胳膊,畅快地
伸着腰,嘴里发出“哎哟哎哟”的声音。他叫得很舒服。他说:“我这名儿是老父亲给的。
    我这脾性也真像个‘豹子’,我刚才还干了两架。我老了,不过是头‘老豹子’,哈
哈……”
    金豹大笑起来。老刚觉得老伙伴是醉了。五
    由于风雪阻隔,老刚只得睡在金豹的铺子里了。两个老人挨在一起,闭着眼睛各自想心
事。老刚想他的儿子——这时已经背上猎枪回那个家了。那个家他见过,很小,很漂亮,还
有暖气。这样可以烤烤冻透的身子。儿媳妇是个很厉害的城里人,老刚只见过两面,不过他
已经知道她很厉害。不知怎么,老刚突然想儿子是让她用城里的什么法儿给制住了的,所以
他背上了双筒猎枪,不管老子了——外面什么东西“吱哟、吱哟”地响,老刚听了不安地坐
起来。金豹躺着说:“不知道哪里被风吹的,海滩上就这样。有一年人家告诉我:夜里老有
个女人喊‘腿呀,我的腿呀’——你在海滩上走一步,那喊声也远一步,可能是落水的鬼
魂,在这儿折了腿。我就不信,后来一找,嘿!是浪推着船尾巴,船上两块木头磨出的声
音,听起来尖尖的,可不就像个女人!……睡觉吧。”
    老刚躺下了。金豹自己却睡不着了。那个“吱哟”声搅得他心里烦躁躁的,他侧身吸着
烟,静静地听外边的声音。海浪声大得可怕,他知道拍到岸上的浪头卷起来,这时正恶狠狠
地将靠岸的雪砣子吞进去。他惯于在骇人的海浪声里甜睡。
    可是今晚却睡不着了。仿佛在这个雪夜里,有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正向他慢慢逼近过
来。他怎么也睡不着。停了一会儿,他扔了烟蒂,披上破棉袄钻出了铺子。
    刚一出门,一股旋转的雪柱就把他打倒了。他大骂起来——这股雪柱硬得真像根木柱。
眼睛耳朵全塞了雪,头被撞得有些懵。金豹惊惧地“哼”了一声,望着四周,真不敢相信自
己的眼睛。海浪和风雪一齐吼叫,像嘶哑的老熊。海底也许有一面巨大的鼓擂响了,震落了
空中堆积一天的云彩,抖动了整个大海。金豹趴在雪粉里听着无处不在的“鼓点儿”,心里
奇怪地也“咚咚”跳起来。他突然想起了白天搬动的舢板,加固的锚绳也不保险哪!他像被
什么蜇了似地喊着老刚,翻身回铺子去了。
    ……凭借雪粉的滑润,他们将几个舢板又推离岸边好几丈远。彼此都看不见,只听见粗
粗的喘息声。他们不敢去推稍远一些的小船,怕摸不回铺子。这老天和海真是发疯了啊,金
豹说,“全仗着喝了一天酒啊。酒真是个好东西。”老刚喘得说不出话,用力拽着绳索,嘴
里发出“唉、唉!”的声音,算是应和。有一次他拽得不妙,脚下一滑跌到了棉绒似的雪粉
里,好长时间才挣扎出来……
    他们的手脚冻得没有了知觉,终于不敢耽搁,开始摸索着回铺子了。金豹不断喊着老
刚,听不到回应,就伸手去摸他、拉他。有一次脸碰到他的鼻子,看到他用手将耳朵拢住,
好像在听什么。
    老刚真的在倾听。他在听一种奇怪的声音、一种“铺老”才分辨得出的声音。听了一会
儿,他的嘴巴颤抖起来,带着哭音喊了一句:“妈呀,海里有人!”
    金豹像他那样听了听。
    “呜喔——哎——救救——呜……”
    是绝望的哭泣和呼喊。金豹跳了起来,霹雳一般吼道:
    “是小蜂兄弟俩!他们上不来了!”
    “听声音不远!”老刚身上抖起来,牙齿碰得直响。
    金豹跺着脚:“让浪打昏了头,两个发横财的家伙!小蜂!——小蜂!——……”金豹
在浪头跟前吼起来,浪头扑下来,他的身子立刻湿透了。……老刚减了一阵,最后绝望地
说:“不行了,他们听见也摸不上来,两兄弟不行了……”
    金豹张开手臂,像要用他那对可怕的拳头威胁着什么一样。他奔跑着,呼喊着,不知跌
了多少跤子,伸开手在雪地上乱摸——他想摸些柴草点一堆大火:被海浪打昏了头的人,只
有迎着火光才能爬上来,金豹想按海上规矩,为小蜂兄弟点一堆救命的火。厚厚的大雪,哪
里寻柴草去!最后他一声不吭地站在了老刚身边。这样站了有一分钟,突然他说了句:
    “点铺子吧!”
    他的大手紧紧抓住了老刚的肩膀。
    老刚的骨头都被捏疼了。他知道只有这个法子了,往常也有人用过这个法子。可是金豹
的铺子搭满了闲置不用的网具、杂什,是他们承包组的全部家当哪。老刚声音颤颤地点头
说:“快,快搬开铺子上的东西吧,你搬里边,我搬外边……”
    老刚的两只大手在厚厚的雪粉里掏着网具,却被一团尼龙丝线套住了。他大骂着,挣脱
着,手腕挣出来时被勒出了血。他还在拼命地挣着,嘴里还奇怪地叫着:“金豹啊!”金豹
啊!”
    金豹一丝声音没有,也没见他往外抱一件东西。老刚钻到铺门里一看,一下子呆住了:
    金豹想从火炉里引火点铺子——火炉不知啥时熄灭了,他正用颤抖的手划着火柴……老
刚一巴掌打落了金豹的火柴盒,吼道:“跟我出去,你这头豹子!”金豹咬着嘴唇,抖着结
了冰凌的胡子,睁开通红的眼睛看了看他的老伙计,猛然伸出那只钢硬的拳头,“噗哧”一
声砸过去……
    老刚被打出铺门,趴在雪地里差点昏过去……他是在一片“噼啪”的燃烧声里爬起来
的。
    大火燃起来了!风吹着,熊熊烈火四周容不得冰雪了。尼龙网具在火中爆出银亮的、油
绿的光色。天空、空中飞旋的雪花,都被映红了;雪地上,远远近近都是嫣红的火的颜色,
狂暴的风雪比起这团大火好像已经是微不足道的了……老刚被大火烤得全身发疼,他奔跑
着,喊着金豹。可是火边上没有金豹的影子了。
    金豹早钻到了水浪里。他这时正盯着水里的那团黑影。黑影近了,是抱了一块木板的小
蜂。金豹拖上小蜂,刚迈开一步,就被一巨浪打倒了,他爬起来时,看到老刚也拖着一个
人……他们把两兄弟抱到了大火边上。
    小蜂兄弟俩的衣服差不多被海浪全撕光了。他们的皮肤光滑得很,在火光下发红,冒着
白汽。他们的脑壳儿上紧贴着油亮亮的头发,显得很圆,很好看。烤了一会儿,两个身体蠕
动起来。
    正在这时候,金豹和老刚听到了大火的另一边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他们跑去一看,惊得
说不出话——从雪地里、从黑夜的深处滚来两个“雪球”!“雪球”滚到大火边上才展开,
让他们看出原来是两个人。老刚低头瞅一瞅,惊慌地捏住其中一个的手说:“这是我儿
子!”
    原来他们终于没能冲出茫茫原野,在漫天的雪尘中迷路了!像小蜂兄弟一样,他们左冲
右突,终于知道自己注定要冻死在这个雪夜里了。可他们绝境中望到了奇迹——一团生命的
大火在远方剧烈燃烧,爆出了耀眼的白光!他们流着眼泪,爬过去,滚过去……
    火势渐渐弱下去,那一堆炭火却红得可爱。小蜂兄弟能够坐起来了,他们看看炭火,看
看远处的黑夜,叫着金豹和老刚的名字,放声大哭起来。
    两个年轻猎人的双筒猎枪早已不知抛在哪里了。他们的一身冰砣融化着,水流又渗进沙
子里。助理工程师颤声叫着:
    “爸!豹伯……”
    他们和小蜂兄弟一块儿跪在了两个老人面前……
    两个老人身披长长的雨衣和棉袄站着,一动不动。炭火把他们笔直的影子印在了雪地
上。六
    他们将四个年轻人送到老刚的铺子里时,天已近明,风雪势头明显地弱下去了。就像被
什么驱使着,两人很快又回到了烧掉的铺子那儿。
    火完全熄灭了,余下一堆黑色的灰烬。
    他们盯在灰烬上,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是一个承包组流血流汗置起的全部家当啊!两个
人不由得害怕起来。
    金豹除此之外,还感到了揪心的疼痛。他简直不敢去想:
    慌促之中,他竟然忘掉了那个藏下一座“小屋”的枕头!他亲手烧掉了自己的一座“小
屋”啊!
    老刚嘴唇哆嗦着:“烧了,一把火烧得这么干净……”
    金豹两手捧着脑袋,没有做声。他多想告诉老伙计这桩隐藏了多半辈子的秘密,告诉他
亲手烧掉的这座“小屋”……
    可是他终于忍住了。昏暗中,他一个人在无声地哭。
    ……雪慢慢停止了。风还在刮着。地上的雪片飞起来,想将那堆灰烬盖住,但终于也不
能够。金豹蹲在那儿,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走到灰烬上,用力地扒着。他沾了一身灰土,终
于扒到了:一个酒瓶,已经烧裂成了几片……
    太阳出来后,天边的白雪耀眼的明。天蓝得真可爱啊!很多的人又踏着积雪到海边上来
了。人们不可能一连几天把海忘掉,他们当中的好多人是在风雪之后,不由自主地走到海边
上来的。积雪很厚,还横着一道道雪岭,人们艰难地、兴奋地走着。
    大家都来看烧掉的渔铺,从一堆很大的灰烬上想象开去,极力想象出当时那一团白亮的
大火。
    承包小组很快来搭了新铺子。新铺子当然和老铺子搭得一样,只是上面没有了那些网
具。事情再明白没有,似乎没有责备两个铺老。村领导调查之后,决定给这个承包组一些经
济补助,并表彰了两个老人当机立断的精神。金豹感动地说:“这有什么,我们不过是到时
候划了一根火柴!”
    以后有人赞扬他们的时候,老刚也说:“这有什么,我们不过是划了一根火柴!”
    金豹在心里问着:“只是划根火柴吗?”他痛苦地摇着头:
    “烧了那么多东西,烧了我一座屋啊!……”他清楚地记得从小蜂手里夺下的那支“檩
子”也一起烧了——开始它只是冒烟,好像有些害羞的样子,后来便爆出红的火舌来,快乐
地烧掉了……
    这个夜晚,他特意留下老刚睡新铺子。他说要和老刚说话。但是躺下之后,他却什么话
也没有了。他仰面躺着,听着大海的潮声,想了那么多往事。他闭着眼睛想着,突然觉得有
好多话不是跟老刚,而是要跟自己交谈……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心底问着:“你如今老了
吗?”自己回答道:“觉得是老了。筋骨常常疼。”“你最近想起了死吗?”“不想死。不
过要死也不怕。”“你的小屋呢?”“烧了。”“烧了?!”“……不,已经盖起来了。它
盖了一辈子,前几天夜里又加了一页瓦……”
    ……他跟自己谈着话,终于感到了疲倦,带着欣慰的笑容睡去了。
    ……
    这一觉睡得很长很长。待醒来时,他们就兴奋地踏着积雪去捉鱼了。
    鱼捉到了。金豹做焖鱼的手艺是很绝的。……两人喝了那么多酒!他们好长时间没有这
样兴奋过。铺子里面有些热,他们后来走到了铺子外边的雪地上。
    一片洁白的原野上,已留下了道道脚印。海边上,海风旋起的高高的雪岭上,被赶海的
人踏出了几条通路。雪粉上留下了辛苦的渔人的脚泥,掺进了沙土。阳光下,大雪已经开始
融化了……金豹看着雪地说:“多少人都驾船进海了。你看赶海人的胆子。我老想进海试
试,我不比年轻人差,前几天,我还一口气跟他们干了两架。我一拳就打倒了小蜂,这个你
记得。”
    老刚庄严地点点头。他这会儿突然发现脚下融化的雪地上,正生出一株嫩嫩的芽儿,就
惊奇地指给金豹看。
    金豹也看到了:一株小草,很绿很绿的……1984年12月于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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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念黑潭中的黑鱼
    ……这片黑色的沙土,需要多少墨汁才能染成!几十年过去了,它颜色如故。后来人不
会知道,在几十平方公里的棕壤和沙滩之间,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大片黑色的沙土?
    我却清清楚楚记得,就在这个地方,在这儿,原来曾有过一个黑色的水潭。正是水潭毁
掉的那一天,它才把四周的泥沙染黑。
    多少年来,那片黑色的清水潭常常闯进我的梦境,闪动在我的眼前。我还记得小时候一
整天在潭边徘徊,看潭中穿梭的黑鱼。它们有木炭条似的身体,晶亮晶亮的眼睛。这水太清
了,所以它身上的片片鱼鳞都看得清楚。
    这个水潭就在我们小茅屋西北的一座沙岭下边。它什么时候、如何生成?又为何没有在
松松的沙土上渗掉?今天看这都是谜了。在这片无边的荒原上,类似的谜还有很多,只是没
人探寻罢了。水潭两边长了些野椿树,每到秋天,大霜把野椿树的叶梗染得彤红。树叶慢慢
脱落,有的落在潭里,有的落在岸边。我们拣椿叶玩,把它编成一顶帽子戴在头上,学各种
动物啼鸣……
    水潭边有一些枯朽的木桩,上面常常生出一些蘑菇。把刚生出的采走,不一定什么时候
又有了新的。这真是一个有趣的地方,似乎对人有着神秘的吸引……这儿沉寂荒凉,除了我
和一两个小伙伴,几乎无人光顾……水潭右侧的沙岭有两个凸起,长满了荒草,有人说那是
两座坟墓。有谁跑这么远来做两个坟墓?大家都很怀疑。
    后来我就听到了关于黑潭的传说。这传说使这儿更加怪异和费解……多年之后,当我带
着这个传说来寻找它的遗迹,只看到一片黑色的沙土时,有一种可怕的惆怅袭上心头。我的
脚步变得沉重了。
    是母亲把这传说告诉给我。我将来会把这个传说告诉孩子。我会领着他到这个地方来。
    如果不太留意,就会觉得这儿不过是一座沙岭、一个发黑的水潭,它普普通通,不过是
荒原一景。可是你如果在传说中追寻它的来由,又会大吃一惊……
    它是一个神秘的水族留下的痕迹。
    很久以前,在沙岭下住了一对年老的夫妇。他们以种田为生。由于土质不好,只能广种
薄收。当时的水潭不是黑色,就像平平常常的水潭一样。他们从水潭里汲水浇地。整个水潭
四周都种上了花生和菊芋等,略好一点的地就种上了玉米和小麦。两个老者省吃俭用,穿粗
布衣服。他们没有儿女,是从很远的地方漂泊到这里的。他们的来路或许有点像我们家——
我们也是漂流到此,也有一座孤寂的小屋……
    两个老人过着淡泊的生活。有一天夜里,老头子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有一个高高
瘦瘦、眼睛鼓鼓的男人向他哀求一件事情。他流着泪水叙说:他们一大家子由于一个特别的
缘故,被人从祖居地赶走了。眼下实在没个去处,就请求这块土地的主人,让他们全家在这
儿安身。
    老人梦中问:“我们这儿怎么让你安身呢?”
    泣哭的男人指指那个水潭:“这地方就很好,这就足以让我们一大家子凑合着住了。您
老如果答应,我们不会忘记您的。”
    “这有什么,你们住就是了。”
    那个男人感动得竟然跪下来,再三道谢。
    他走的时候,不小心洒下了一串水珠。早上,老头子醒来,第一眼就发现炕下的水珠还
没干。他指着水迹,跟老伴叙说那个奇怪的梦。老伴惊讶地拍了一下膝盖,说她也做了一个
相似的梦。老头子急急扳住老伴肩膀:“你在梦中答应他了吗?”
    “答应了。”
    老头子舒了一口气。
    他们穿过沙地,直奔水潭。他们一眼就看到水潭的颜色变了:里面有很多黑色的鱼,它
们正愉快地戏水。老人想起那个水淋淋的老男人,一拍脑瓜:这是一个水族!他刚要转身,
老伴指了指水潭边——那里有一桌酒菜,旁边还摆了一叠钱币。
    他们明白,这是新来的这个家族对他们的酬谢。于是他们就坐下来,在野椿树下吃过了
饭,然后又取走钱币。
    从此以后,他们就过着非常安逸的生活。每逢节日,梦中那个老者总是再一次出现,向
他们千恩万谢;第二天,水潭边又会有一桌丰盛的酒筵。这样一晃就是一年。
    有一天,一个出海的渔夫路过了水潭,一眼就发现了潭里的黑鱼。他对老人大喊大叫:
“这么多的鱼,你们怎么不捉?”
    老人摇头。
    “我把这些鱼捉了,卖了,一半的钱交你,怎么样?”
    老头子还是拒绝了。
    后来那个渔夫领了另外三个人来看了,他们一块儿对老人提出请求。老人还是没有同
意。
    就在这天夜里,那个浑身是水的男人又在梦中出现了。他哀求老人:“我们全家都感激
你的好意,你没有答应他们;可是他们明天一早要进水潭;到时候还求你能帮我……”
    老人答应了。
    第二天,那个渔夫真的带来一帮人。他们带着水桶和捞斗,跳下潭去就要捉鱼。水深只
达到他们胸部,可是那些鱼怎么也捉不住。它们灵活得很,捞斗伸下去,它们就很快闪开
了。
    两个老人过来阻止,渔夫就劝导说:“这些鱼捉上来,一多半收入是你们的。到时候你
们就可以把泥屋掀掉,盖一座又高又大的青砖瓦房。再说我们也不是一下把鱼捕光,还要留
下一些哩,让它们再长,到时候还是你的。你有取不完的财源了!”
    两个老人互相看看,都有些心动。渔夫又加紧劝说,他们终于点头同意了。
    他们站在岸边,看一伙人捕鱼,夜间的许诺早抛到九霄云外了。
    渔夫和手下人使尽全身力气往外泼水。他们想把水潭掏干,可是尽管累得满头大汗,潭
里的水却一点也没减少;只见那泼出来的水像墨一样黑,但却清澈得很。这些水泼到渠岸
上,立刻染透一大片泥土。岸上的老人看着,这时候捋着胡须一笑。
    “我这个水潭,你们才不摸底细。这样就是搞上一年,怕也搞不干的。”
    渔夫问缘故,他就指了水潭一角:“那地方斜着下去有一水洞。那水洞通着地下水脉。
不把那洞子堵上,就休想弄干它。”
    渔夫立刻让所有人都脱下衣服。一团衣服球了,再裹些草,潜水下去。果真有个水洞,
他把它严严地堵实。
    他们拼上劲儿泼水。眼见着水潭里的水一分分减少。半个钟头过去,潭中黑鱼像米饭一
样浓稠,不断碰撞他们的腿,发出“吱吱”叫声。这些鱼又黑又亮,肥硕得很。渔夫提出一
尾,看它在眼前挣扎,又抛给岸上的老人。
    就在他们伸出捞斗往外捞鱼时,突然听到一阵隆隆的声音,像闷雷一样在地下抖动。渔
夫呆住了。这样响了一会儿,突然“嗡隆”一声,从那个堵住的水洞喷射出一股水柱,把潭
里的人全部击倒了。
    他们哇哇叫着,面无血色,惊慌地从潭里爬出。
    所有的人都呆看着潭里的水慢慢涨起,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几个人就这样怔了一会儿,
又恐惧又绝望地离开了……
    就在当天晚上,老人在梦中又一次见到了那个水淋淋的男人。他的衣服还像过去那样明
亮和滑腻,站在那儿,鼓鼓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一点儿温和的神情。他定定地注视老人:
    “你劝阻不了他们也就是了;你不该给他们出这么恶的主意。
    你是个没良心的人,你为了一点点好处,就要卖了我们整个家族,你不得好报。”
    他说完就消失在夜色里。
    老人出了一身冷汗,坐起来,见老伴已经在那儿发呆了。
    老伴说,她也梦见了那个水淋淋的老者。
    第二天早晨,他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黑水潭。到了岸边,他们发现水潭里异常
平静。潭里波澜不惊,没有几条鱼。再看看,岸上有一些水珠,还有一条小鱼干死在地
上……他们就沿着这水迹走去,一直翻过了沙岭……这个水族在绝望和慌乱中连夜迁徙了。
两个人向着它们迁徙的方向追了老远,什么也没看见,只有一地的水珠儿,偶尔还有遗落的
几尾小鱼……
    半年之后,两个老人衰弱下来,再不久就病倒了。后来他们一块儿死在了小屋里。有人
发现他们,就把他们葬在水潭旁的沙岭上。
    黑水潭里还有几尾小鱼,大概是那个家族遗留下来的。它们在这儿繁衍着,总算没有断
根。
    这个传说让我感到惊讶和惧怕。我再回头看这水潭时,就有点战战兢兢了。潭里那些黑
色的小鱼变得无比神圣,我甚至不敢长久地凝视。它们如果有记忆的话,就会互相叙说以前
的那场劫难。而它们到底由于什么缘故遗落在此,又会是一个不解的谜。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传说的缘故,我不记得有人来碰过这个水潭里的黑色小鱼,从没有人
在这儿垂钓。也许这些小鱼是那个家族里最没出息的一个分支,因为它们好像总是长不大,
也繁衍不多。它们在潭底游动,似乎活得很苦,很寂寞。
    我很少见它们在里面翻腾和蹿跳,而只是轻轻地游动,就像人蹑手蹑脚行走一样。
    这以后再去看沙岭上的两个凸起,就相信那是两个坟堆了,里面埋着两个背信弃义的
人。
    我曾经在母亲的措点下,沿着那个水族撤离的方向——据说是从两个坟尖之间穿过——
往前寻找它们的踪迹。一路上荒草漫漫,丛林茂密。我只是在这条奇怪的路线上,看到了很
多野花。它们香味扑鼻,三三两两盛开在一片绿色里。我甚至觉得那是一些很久以前遗落在
草尖的鱼儿,是它们的魂灵变成的。花芯就像鱼的眼睛,又圆又亮。我不敢去折这些野花。
    这条路直指太阳沉落的方向,而那里正是浩瀚的海洋。我心中得出结论:黑水潭里的鱼
从那时加入了海洋……
    剩下的一个问题就是,它们最初是从哪儿迁到黑水潭来的?那儿又有一种什么力量驱赶
它们呢?那里也曾经发生过一次背叛吗?如果是那样,它们今天会彻底失望的……
    看着这两个被荒草覆盖的坟尖,我心底泛出深深的厌恶和怜惜。这两人直到最后也难以
洗掉自己的耻辱。这耻辱太大了。它不仅仅属于他们自己,而多少也属于前前后后、所有在
荒原上居住过的人。
    二十年后的秋末,我在旧地寻找那一片红色的野椿树。我渴望在一片银霜上踏着落叶走
一会儿。凄冷的秋风吹乱了头发,挡住了眼睛,再也望不见那两个茅草覆盖的坟尖,望不见
熟悉的丛林和草地——这里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只有一大片发黑的砂土……
    如果是其他人,他将永远也解不开这片黑土之谜。但我会永记它的来由。
    我蹲在这片黑土上,细细地捻着土末。我渴望从土中分离出一点什么……
    这片黑水潭里最后的一些小鱼归于何处,就不得而知了。
    但我对现代人的仁慈是从不抱奢望的。记得一次路过山区水库,那儿的人竟然使用黄色
炸药捕鱼。轰一声闷响之后,无数的鱼翻起白色的鱼肚,浮在水面上。他们只需用一个浅浅
的罩网,就把它们收到船舱里去了。
    不过由于那个传说的缘故,由于两个坟尖在那儿耸立着,当年还没人敢染指黑水潭。今
天,只要我们活着,那个故事就应该传下去,让那一点点恐惧存留心中。这样对谁都好。
    这片失去了水潭的黑土能断绝一个故事吗?不,它只是暂时地掩埋了。
    我在这儿徘徊,不忍离去。
    黑水潭和黑鱼永远不会从我的心中消失。它们构成了我童年的一部分。那个远离我们的
水族,不知现在如何?
    我渴望在梦中与那个水淋淋的男人相会,这当然是非分之念。我们已经永远不值得信任
了,它再不属于和我们交谈。
    它与我们已经毫无共同语言了。
    那个清清的黑潭是大地的眸子。我相信在它闪闪发亮的日子,会清晰地看到人世间的一
切。在它南边的丛林中有一座小茅屋,那儿也生活着一些漂泊者;他们常常到潭边来徘徊,
来寻找……
    我白发苍苍的母亲哪,黑水潭曾经多次映出过您的身影。
    尽管岁月无情地摧残了您的面容,但您还是那么美丽。您要为这个不幸的茅屋操劳;要
等待远方那个人……
    您是多么的不幸。您一次又一次到黑水潭边,您来寻找什么?
    我,一个流浪归来的儿子,来寻找什么?寻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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